慢冷
51裴守一被周昱天的一番話講得啞口無言,如當頭棒喝,一陣涼意灌頂重回塵世人間。
十二年前選擇逃離的裴守一,害余真軒吃了很多苦,他還以為自己那麼做是對余真軒好;十二年後余真軒又彷彿金剛不壞之身、毫髮無傷地跑來他面前,不久之前余真軒還就在這裡,開口問自己喜不喜歡他,裴守一竟然有辦法一個字都講不出來,那個當下他好想放一把火,原地把自己活活燒死。
有病的真的是裴守一,是他自己,不是余真軒。
裴守一認知到自己有嚴重的情感障礙,前些日子還不影響生活,至少在余真軒還沒出現之前都算尚可,獨自一人還能過活,現在余真軒問喜不喜歡他、周昱天說他喜歡余真軒、那裴守一呢?裴守一到底要怎樣?還能怎樣?
高仕德叫他去問余真軒要不要在一起,試問一個有病的人要如何跟另一個人在一起,他只知道如何與情感障礙常相廝守,他早就習慣自己這種沒感情、沒感覺、沒表情、沒感受的日子,他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說喜歡、甚至說愛,說在一起他會好好善待對方,要怎麼跟一個有感覺會痛會哭會笑的人在一起,他講不出口。
反正也不是那種非得要誰不可、沒有對方會活不下去的年紀,已經過了那種強烈又不理性的荷爾蒙衝動時期,裴守一開始覺得余真軒也不是非他不可,周昱天若能成功就讓他去也不錯,才怪,那簡直比流動廁所的沖水閥壞掉還要糟上幾萬倍。
裴守一開始對著鏡子練習說「喜歡」、「很喜歡」、「要不要在一起」、「好啊」,鏡中慘澹的面容像踏出家門第一步就踩到動物排泄物、說話的語氣僵硬得像第一次學中文四聲不分的外國人,聽得懂才奇怪,他伸手用力掌自己的嘴,斥責這沒用的東西。
自此每當裴守一看到余真軒出現在酒吧幫忙,他都想著自己這次一定要,一定要想辦法告訴對方,他、的、心、意,要跟余真軒說,呃,裴守一很喜歡他。這比客人執意要求菜單上沒有的混酒還困難,每次嘗試都像喉嚨著火一樣,根本開不了口,裴守一每次都佇在原地,表情彷彿被天上飛下來的鳥屎砸到難看到不行,他一個字都講不出來,像擺在眼前的跨欄障礙,裴守一用盡全力撐起身向上躍起,結果高度不夠,最後還是被跨欄狠狠絆倒,臉部直接著地的慘摔。
放棄算了,乾脆放棄好了,承認自己的無能,祝福余真軒跟周昱天幸福快樂,並沒有那麼難。裴守一絕望到出現這種念頭,不能用寫的、也不能傳訊息,因為他上次寫字給余真軒就是十二年前保健室那封離別的信,余真軒現在看到裴守一要拿任何紙類給他,或任何可能夾帶訊息的紙條擺放在目光所及之處,都會以跑百米的速度直接衝走,完全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傳訊息也不行,他試過了,余真軒懷疑是高仕德拿裴守一的手機去玩,誤以為那是某個拿來嘲笑他的整人玩笑,余真軒在辦公室開會的時候,甚至差點控制不住要出手揍高仕德,還好被周書逸擋下來。
裴守一從來沒有感到這麼絕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