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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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酉村四周陰鬱,冷風蕭瑟,枝葉沙響猶如鬼泣神嚎,一男子身長六呎三吋,劍眉微蹙,雙眸色雖深,細瞧卻大有不同,眼下各存一點痣,其腰間懸掛一枚銅鈴,不時因走動發出鈴響,配上此景,莫名讓人膽顫心驚、冷汗直流。  

  男子──陸懷資一路無話,倒是憋壞了為他領路的駐守弟子。


  「師兄,你真要一人前往?」


  從被派來此地駐守算起,他鮮少來這一帶,加上往這兒來的人好一點是重傷,差些就是屍骨無存,聽聞此人打算前往,險些昏過去。

  不過,之所以反應如此之大,許是起初還未見到人時,就只在一片寂靜中聽見鈴聲晃響,過了片刻,一男子猛地從陰影走出,他個子極高,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之中,差點沒把人嚇個半死、弄濕褻褲。

  「嗯。」陸懷資撥開垂落的細枝,瞇眼細看前方,這兒沒什麼人通過,足跡少得可憐,連小徑都闢不成,雜草叢生,越深處陽光越照不進去,再看仔細些,似又能瞧見有什麼在深處黑暗蠢蠢欲動。


  「還是你再想想吧,最近來協助的同門也多,不需要你這般──」 

  沒等他說完,陸懷資轉過頭看過來,張口就是一句:「你回去。」

  「啊?」駐守弟子一時之間還未反應過來,片刻後才怯怯地發問:「陸師兄,你、你真要這麼做啊?還是我去多找人來幫忙?要是你真怎麼了,我、我不知道能怎麼辦……」

  陸懷資沒回答他,逕自拔劍劃破右手掌側,看鮮血垂落至地,道:「兩個時辰後我未回去,再去找人來接替我位置。」

  駐守弟子一見血汩汩流出,驀地說不出話,要知道墓鬼平素最喜腥味,此舉一出,不知會引出多少墓鬼出來。

 

  回頭見人還在,陸懷資不禁蹙眉,「還不回去?」他順勢掏出淨布包紮傷口,隨意打了個結,仍能見到腥紅如盛開的杜鵑般自麻布綻放。

  「師、師弟這就回去!」

  他甚至忘了按禮節來說應要和人作揖告別,直接拔起僵硬的腳轉頭就跑,滿腦子盡是陸懷資回頭時,身後暗處亮起一雙雙猙獰的目光。隨著他跑得越遠,那人身上的鈴鐺聲越來越小,到最後彷彿消失了一般,連一絲細微聲響都聽不見……

 

  待人跑遠,陸懷資的視線仍停留在對方消失的方向,他當然知曉自己莽撞的行為會引來過多墓鬼,不過這東西向來層出不窮,若要杜絕本就不是什麼易事,想著能斬多少便算多少,用自己的血來當引子是最便利的選擇。

  陰間的不速之客明顯因為他的慫恿變得躁動,一眨眼陸懷資便察覺周遭多了許多墓鬼,青年一聲冷哼,眼明手快,俐落斬首一隻撲來的敵人。才剛身首分離,又倏地化作一灘黑水,惡臭瞬間竄進鼻腔,直衝腦門,揮刀動作一頓,才又緩過神來。

 

  糟糕。太想解決任務,都忘記有這件事。

  陸懷資下意識以右手臂遮鼻,試圖利用衣料濾掉些許臭味,可墓鬼一隻隻湧出,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就算閉氣也能聞到那股味道。

  到後來斬近三十餘隻,青年總算耐不住濃厚的腐臭味,抓到敵人躊躇不向前的剎那,轉身踏上劍身離去。

 

  不久前被趕回去、遲遲等不到人的弟子正想找他人求救,前腳才剛踏出門外,突聞鈴響,不出半會便見陸懷資從森林深處御劍歸來。

  「陸師兄!你終於回來了!」他頓時又驚又喜,可片刻又轉喜為憂,因為來人剛踏上地面便沉著臉快步走向屋後。他想跟上前去查看,就被人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聽見陸懷資朝自己低聲吼道:「別過來!」

  駐守弟子不明所以,擔心對方是否受傷,只好悄悄跟在後頭,在不易關注到的距離停下,沒想到探頭瞬間竟與陸懷資四目相對,嚇得他縮了回去。

 

  不過……陸師兄好像哪裡不一樣?好像……突然長了狐狸耳朵?

  還在困惑,他的思緒突然被從陸懷資那兒傳來的嘔吐聲給打斷。

  「師兄!你沒事吧?」他慌張地再度衝上前。


  結果他果真沒看錯,跑去查看時,就這麼看見青年頭頂著一對狐狸耳朵,連衣裳下半部都被明顯撐起。

  雖說妖並非罕見,可會嘔吐出耳朵來的倒是頭一回遇上,不確定地開口喚人:「……陸師兄?」

  「無礙。」陸懷資抹嘴轉過身時,他眼角還因作嘔泛著紅,雖說此人面容嚴肅,但頭頂的耳朵不僅引人注目,更是減弱讓人害怕的氛圍。

  就好比現在,方才還不知該如何應對陸懷資的駐守弟子,此刻正一個勁地盯著他的耳朵,呆呆地問:「師兄,這……可是真的?」

  聞言,狐狸耳朵毛茸茸地、輕輕晃了一下,就見青年輕吐一息,眨眼那對狐耳便消失地無影無蹤,配上陸懷資毫無波瀾的表情,好似剛才全是他的幻覺罷。

  「不重要。」青年粗略整理好因匆忙而弄亂的衣裳,開口吩咐:「這些時日得再注意些。」到底也是信任同門身手,陸懷資沒再多說什麼,真要說這師弟也不過是膽小了些,其餘沒什麼能挑剔的。


  駐守弟子一臉茫然地應了聲,正欲開口說話,就見陸懷資腰間銅鈴莫名作響,可他自剛才就沒什麼動作,這鈴怎麼會自己響起?心中有太多疑問,讓他困惑的人並沒有想讓他詢問的意思,只見青年抬手以一指輕彈銅鈴,響聲瞬間停下,陷入寂靜。


   「走了。」

  「唔、喔……師兄慢走。」

 

  就這麼看著前來協助的同門師兄踏上劍身御劍離去,轉眼便瞧不見他的身影。被留在原地的駐守弟子摸摸後腦,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人,感覺是不壞,就話著實少了些,兇起來也是挺嚇人── 

  一想起對方想都沒想就割破自己掌心吸引墓鬼,那些受腥味吸引、於暗處隱隱閃爍的紅光亮點不禁讓人哆嗦。

 

  還是別想了,再想下去今夜就得做惡夢了。

  駐守弟子摸摸鼻子,默默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同一時間,灕水鎮內。


  慕容雪見站在紙舖,眉頭深鎖、一語不發地挑選符紙的原料。

  丹書門前些日子頒布新的任務,說是明夷鎮的物料短缺,而灕水鎮紙材充足,價格卻稍較昂貴,讓門派子弟殺個好價格買回去。任務是接下了,可「殺價」一詞對慕容雪見而言極其陌生。

  採購這件事向來都由他母親或妹妹操刀,殺價更甚如此,慕容雪見素來寡言,實在難以用口才說服店家。

  可慕容瑾梅曾告訴他:「雪哥哥這般容貌俊美又具風雅氣質的公子,光憑這些就足以作為殺價的最佳武器了,自然不成問題,兄長何不一試?」就算他想試,慕容瑾梅也未曾告訴他要如何利用這容貌取利。


  挑揀好原料,他喚來了掌櫃,想著即便未得真傳,任務還是得完成,不論將使用何種手段。慕容雪見輕咳一聲,潤了潤喉,一見掌櫃走來,沒頭沒尾地就是一句:

  「在您眼裡,我看來如何?」

  被這麼一問,掌櫃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稍微打量面前青年一會,半晌臉上才漾起笑意,「公子容貌出眾,想必旁人多會留些心思在您身上。」

  丁香色的眸不見一絲喜悅,他盯著掌櫃片刻,視線轉向一旁櫃架,薄唇微啟,道:「這些。」拿著摺扇的手大略指過需要的紙材,「全包,降五成價。」

 

  「公子,這樣咱還怎做生意?您連點商量都沒有,開口就降五成價?」

  「……曾聽聞,容貌出眾得以殺價。」

 

  本笑臉迎人的掌櫃聽聞此話面色大改,他好說在這開店多年,什麼樣的客倌沒碰過,如今倒是首回有人對他說出此話,「我這兒可不是做善的!哪裡傳出這番無道理的話!」

  顯然有些氣憤的人繼續沒好氣地道:「原價,就賣原價!」他不僅臉部被氣出一層紅,連脖子都能瞧見一些色彩,掌櫃仍舊不可置信,「依你這方式,任何店都只會原價銷售!」

  慕容雪見再怎麼不善言辭,也是個知情達理的明白人,他不再使用對他而言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方式,微微頷首,就照掌櫃所說的原價將那些材料買下。

 

  將銀兩放到人手上時,他不忘輕道一句:「是我失禮了。」

  「哼!」

 

  離開店鋪,慕容雪見在門口佇立一陣,他打開摺扇輕搧,微風輕拂起青年雪白的鬢髮,就見一男孩牽著年紀稍小的女孩兒經過,似還聽見前者安撫:「別哭了,待會哥哥替妳買枝糖葫蘆好麼?」

  視線盯著小兄妹二人走遠,不禁令他想起早些時候,他也是這般牽著慕容瑾梅的手在大街上散步,想至此,慕容雪見輕嘆一息,呢喃:「……若是瑾梅在此便好。」

  她向來伶牙俐齒,若今日此事由她來辦,定是不出半會便能達成雙方皆滿意的交易。

 

  算了,與其想著這些,還不如早點回去交差罷,至於超出預算的金額,用他身上的錢財來彌補就行。

  做好打算,慕容雪見尋了個無人的小徑,從兜裡翻找出符紙,就見他嘴裡念叨著什麼,頓時紫光乍現,轉眼竟消失在小徑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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