モノクロ
聊毒蒸氣飛艇在天空劃出了道對角線,一張又一張,像是要遮住整片蒼穹的傳單緩慢飄落,覆蓋在街道上就像詩人口中的雪。
芙蘭拾起了其中一張:輝月馬戲團,三日後在無花果大道四十號展開為期一周的表演。
無所不在的煤油味早就滲透進了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若是將衣服拿出室外晾曬,不消幾個小時就能收獲一塊吸飽煤味的布料。
可這座城市抬頭依舊隨處可見一排排的晾衣繩,上頭夾著進出工廠的工裝。灰色的天空下是同樣覆著一層灰的城市,狹小的城市擠進了太多人,僅有的空間都用來讓更多人居住。
公共電車在大路上穿梭,密集的班次,每節車廂如魚罐頭般塞滿了人。芙蘭只看了一眼就決定放棄乘坐電車,她從僅一人寬的巷弄穿行,穿過兩棟違章建築間的縫隙,用堆在室外的雜物墊腳,以向外推出的陽台為施力點,最後攀上了頂層加蓋的屋頂。
雖然不能俯瞰整座城市,但也挺高了,重點是這裡比地上好走,至少不會塞車,也不用跟人群擠在一起。
犧牲了室內採光的擁擠建築這時倒是有了優點,芙蘭在建築間行走時幾乎不用擔心會失足落地,兩棟相鄰的公寓間最寬也就三公尺,並且多半被居民自行改造的結構填充了原本的防火巷。
路面電車要繞上一個半小時,遇上車禍或交班人潮還要更久,但從城市空中穿過的直線走法,僅僅半小時芙蘭就到了無花果大道。
剛翻過最後一堵女兒牆,芙蘭就見到爆炸般的色彩。不用看告示也能知道那就是馬戲團,它的帳篷是可能是芙蘭十多年來見過最浮誇的顏色,相間的色塊彼此爭奪主角的位置,就算隔著厚厚一層霾也不減它的絢麗,只是盡情對著來訪者的眼睛高聲宣揚自己的存在。
只是就算是這麼吵鬧的地方,也幾乎沒有人潮。據說無花果大道在最初是作為藝文娛樂區規劃的,但幾十年過去了,沒有人能說出那裏曾有過怎麼樣的表演。大概還是有劇團一類來訪的,只是沒有人去看,他們依舊將僅有的時間投向煤灰中。
芙蘭躊躇了也許幾分鐘,還是下定決心走向了售票口。
就算芙蘭循規蹈矩按照標示行走,也沒有擋在前面的對列,她跟來時路上一樣暢行無阻地走到了賣票的小帳棚前,打扮得像是繪本中吟遊詩人的男人友好地遞給她一張門票。
「歡迎,您是今天第一組客人。」
*
名叫連恩的吟遊詩人兼售票員似乎很清閒,主動提議要帶芙蘭導覽。
「反正也沒有其他客人,不如去後台看看?」他提議。
就算芙蘭沒見過其他舞台,她也不覺得連恩帶她來的地方是區區「後台」,數種芙蘭只在書上見過的生物在各自的籠子中休憩,更多芙蘭連名字也不知道的生物慢吞吞地從餐盤中進食。
就算看上去只是街上隨處可見的老鼠,在發現有人看著牠後也丟下手中的堅果,跳上籠子邊緣的滾輪跑了起來。
不過芙蘭視線並沒有停在老鼠身上太久,她看向擺在帳篷深處的藍色玻璃缸。
「這個水族缸裡是來自西海的魚種,和一般食用的魚不同,是專門培育作觀賞用途的,顏色較海中的原生種豐富。」連恩道。
芙蘭手放上玻璃缸,掌心緊貼著玻璃。水缸外側冰冰涼涼的,不知道裏頭的水是不是也冰冰涼涼,至少玻璃缸中的魚擺動尾巴的動作看起來比城中的人們還悠哉,甚至沒有理會芙蘭,沒有眼皮的眼睛不知道盯著什麼地方,橫豎不是看著她。
「我沒見過活著的魚。」芙蘭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脫口而出。
在這座內陸城市,沒人見過活著的魚,只有在金屬罐頭裡看過牠們堆疊整齊的屍體,像極了某種地獄笑話。
「這些魚很難在人工的環境下照料,就算在他們的原生地,除非躍入海中游泳,就只能在大型水族館看到。」
「你去過水族館嗎?」
「我們馬戲團曾經與海濱一間水族館合作過,這個水族缸就是那位館長的禮物。」
就是去過的意思吧。芙蘭把連恩彎彎繞繞的話拆解後得出結論。
芙蘭又看著玻璃缸中的魚,牠們明明拖著揉皺布料般的尾巴,轉身的動作卻還是靈敏。鮮紅色的舞裙穿梭在綠色的布幕間,在黃色條紋下方,亮藍底色的鱗片比芙蘭見過的任何天空都還像繪本上的天際線。
芙蘭聽著連恩又補充,「這座城市的條件難以建立一座水族館,您有興趣的話,接下來一周我們都會在這裡。」
「然後呢?」
「七天後我們會離開。」
「去哪?」芙蘭問:「你們還會再回來嗎?」
連恩站在她身後幾步,身影倒映在玻璃缸表面,但就算芙蘭不看,連恩不開口,芙蘭也知道這問題的答案的。
馬戲團巡迴各地是為了賺錢謀生,這座不歡迎色彩的城市,他們多半不會再來了。
其實她想問的應該是另一個問題。
心臟在胸腔跳動著,芙蘭看著水族缸中天空般的造景,在短暫的沉默後又問道:
「你們還缺人手嗎?」
玻璃表面,比本人暗沉一個色階的連恩露出微笑,「我們之前的保鑣因生涯規劃辭職了,我們正好需要一名有經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