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二三事
Petrichor01
剛認識的時候,閾啟還是喜歡帶花,一開始固定都是八朵,直到某天予結抱著一大捧花,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閾啟……朋友是不會送花的。」
閾啟心想,他才沒有把予結當朋友。但如果真的說出來的話肯定會把予結嚇跑的,他看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抱歉,予結,我的家鄉裡帶花給朋友是一種習俗,肯定讓你困擾了吧?」
哪個星球有這種習俗啊?但予結偏偏就信了,他還覺得自己多想了,畢竟在兩個人認識之後,閾啟表現出來的模樣與予結一開始的猜測幾乎是天差地別,他一開始還覺得閾啟是個變態跟蹤狂,但認識以後才發現男人的教養好得過份,優雅俊美,情緒穩定,性格友善……
怎麼可能會是變態跟蹤狂呢?予結忍不住笑。但說起來也奇妙,認識閾啟之後,予結覺得自己的生活平靜順利得有些過份,升職加薪,與同事之間的關係也很友好,而且閾啟就像是在予結身上裝了定位器一樣,不管他在哪總是能偶遇到對方。
「啊,予結,偶遇。」
閾啟彎起眼睛,深綠色的眼睛看向予結。予結看了看周遭的景色,這是新建的百貨公司,會在這裡遇到也算是合理,他點點頭,「嗨。」
閾啟看著予結下唇打的唇環,像是有點出神。但只有一瞬間而已,他很快喚回自己的思緒,笑著說,「那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呢。」
予結笑一笑,沒有像剛開始的時候那麼牴觸,他們一起走了一小段路,閾啟對予結熟悉得過份,予結一個眼神,他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渴了、想去洗手間、想買些什麼,往往予結都還沒說,閾啟就做好了回應的準備。
予結對過去一無所知,只覺得閾啟的反應很快。他的目光看向一款鋼筆,閾啟就說,「這隻筆最近很有名氣呢。」
予結跟閾啟聊了聊,不知不覺閾啟就買下了這款筆,說是送給他的禮物。
「但我最近……」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予結還想說呢,閾啟就巧妙地接過了話。
「聽說你最近升職了,就當作我送你的禮物吧。」
總覺得閾啟對他太過熟悉了。這樣的熟悉被隱藏在字裡行間、一舉一動,予結甚至都沒反應過來,他收下這份禮物,不算太過貴重,但這段時間他似乎總是在收下各種各樣閾啟送他的禮物,不同名目、不同理由,每個禮物都十分合他心意。
予結最後只能看著閾啟彎彎的眼睛,說,「……謝謝你啊,閾啟。」
「你喜歡就好。」閾啟彎起眉眼。
予結喜歡就好,要是予結能喜歡他就更好了。他想。
02
在閾啟堅持不斷的努力下,予結的態度終於有所軟化。他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滲透進予結的生活,後來甚至搬到了予結住處附近,在裝潢完入住的第一天就在電梯處「偶遇」予結。
「啊,予結,你也住在這裡嗎?」
予結看著閾啟,本來還覺得有點奇怪,但閾啟立刻接著往下說。
「聽說這邊最近要蓋醫院還是學校,想說趁著地價上去之前買間房子存著,沒想到你也住在這裡。真巧。」
好有說服力的理由。予結順勢跟閾啟聊起了這附近的都市規劃走勢,聊著聊著也就不覺得奇怪了,如果閾啟說的是真的,那他也想多買兩套附近的房子。
就這麼順理成章的,閾啟出現在予結生活裡的頻率高了不少。畢竟家住在同一棟大樓裡面,抬頭不見低頭見——只能說幸好閾啟還沒把房子買在同一層,否則意圖也太明顯了。
等到兩個人再熟悉一點,閾啟加到了予結的通訊方式,會分享每天的風景、新聞或是任何可以用作理由的藉口開啟對話。閾啟把自己包裝得很好,他太瞭解予結了,知道予結喜歡什麼樣的話題,他們聊天、分享生活,予結的防備被一點點軟化,最後也可以主動和閾啟聊天了。
這是非常明顯的進步。
閾啟遠遠看見朝著這裡走過來的白髮青年,伸出手朝著對方揮了揮,他快步走了上去,順勢接過對方手上的公文包,「最近過得還好嗎?」
予結也沒有注意到這樣的舉動多少有些曖昧了,就這麼讓閾啟拿了過去,「還好,就是坐久了,有點肩頸酸痛。」
閾啟的另一隻手按了按予結的肩膀,「還好嗎?」
在溫熱的手掌觸碰到肩膀的那一刻,予結是有些僵硬的,但他努力放鬆下來,讓閾啟替他按摩。朋友之間這樣是不是有些太過親暱了?予結不清楚,他總是擅長保持界限與距離,而大多數的人都無法突破心防,只有閾啟不管不顧,偏要闖進來。看起來總是笑瞇瞇的,對許多事情瞭若指掌,不只如此,他還很會掌握距離,不會讓予結感到不舒服,頂多就是有點尷尬,久而久之便也就這麼被閾啟煮熟了。
閾啟按著予結的肩膀,「確實有點僵硬呢,予結要好好休息啊。」
「對了,明天我有個會議要開,好像在你們公司附近,不介意的話結束後我去接你,我們一起回來?」閾啟說。
予結想了想,沒有什麼理由拒絕,就接受了。
「好。」
這是一個成就,從沒有理由接受到沒有理由拒絕,閾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點,笑得更開心了一點。他彎起眼,深綠色的眼眸映出予結的樣子,青年雪白的髮絲垂落下來,深藍色的眼像海洋、像夜空,閃爍著點點的星光。還是有臉鏈,走路的時候聽得見細碎的聲響,下唇有兩枚唇環——
他喜歡注視著予結,可能是因為過去總是沒有好好看著他,於是現在便全數彌補上了。
「那明天見,予結。」在電梯間告別的時候,閾啟說。
「明天見。」
03
「阿予阿予,明天見!」
「明天見。」
跟同事道別之後,予結走向公司門口,在大廳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等候的男人,「閾啟。」
他快步走了過去,卻發現往常總是笑瞇瞇的男人今天難得地面無表情,深綠色的眼眸中似乎還帶著幾分……委屈?
予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但閾啟在委屈嗎?為什麼?
閾啟沉默了一下,站起身,「走吧。」
連語氣都硬梆梆的,予結跟上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怎麼了嗎?閾啟。」
閾啟停頓了一下,「……他叫你阿予。」
現在連他都還只是叫予結,儘管從「大皇子」改成「予結」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但「阿予」?為什麼那個人可以這麼親密地稱呼予結?為什麼予結可以允許其他人這麼親密地稱呼他?
總而言之,閾啟覺得嫉妒極了。啊,嫉妒。他品味著此時心中的酸澀,表情是掩藏不住的苦澀。
一旁的予結到現在才搞清楚閾啟不開心的理由。但不明白為什麼閾啟會因為一個稱呼而感到生氣,或者說他心中有一個猜測,但他打心底不願意承認那個猜測——閾啟的生氣來源於忌妒,而忌妒來源於愛。
予結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他只是彎起眼睛,像哄孩子一樣地告訴閾啟,「你也可以叫我阿予啊。大家都這麼叫我的。」
閾啟從這句話之中意識到了自己並非特別的,或許是特別的朋友,但不是特別的人。他有些疼痛,卻又深知這份疼痛源於自己曾經得到但並沒有好好珍惜的罪業,他不再說話。
沉默了很久很久,等到他們都走到家,要搭電梯的時候,哨兵才悶悶地說,「……阿予。」
「嗯,我在呢。」
所有的不快樂、憤怒與忌妒,就這麼靜靜地沉下,沉在無波的海面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