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 II 號

飛鳥 II 號

Petrichor


致 飛鳥:
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場盛大的、長達十七秒差距的幻覺。
請你相信人類所作的一切,都不是徒勞。


1.


  末日曆321年,無數飛鳥號傾巢而出,離開了再無生命跡象的母星。每一艘飛鳥號上都承載著人類的歷史、文明、科技……那些東西,他們稱之為「記憶」。而最終搭上飛鳥號的,無論其性別、身世、血統,都是最終倖存的奇蹟。


  奇蹟帶著奇蹟的產物出發,開往宇宙的邊際——不,宇宙的邊際還並非人類所能到達的,飛鳥號所能抵達的,不過只是宇宙允許人類探索到的範圍內罷了。


  而這個故事,則是關於飛鳥 II 號上,唯一的,曾經的人類。代號0324的故事。


2.


  代號0324,名稱為A。曾經是人類,死過一次後,現在的身份是改造人,改造他的實驗所與其隸屬的組織均已全數覆滅,A是唯一的倖存者,搭上飛鳥 II 號後確定方向,飛鳥一往無前地行駛,穿過宇宙。


  A每日的行程始終如一:觀察玻璃外的行星與恆星,發出超聲波的信號,試圖尋找到生命存在的痕跡。哦,但不能這麼說,失去行星的自轉與公轉後,這裡的時間已然模糊,能用來紀錄時間流逝的,是飛鳥號行駛過的距離,天文單位,再往上是光年,秒差距——


  距離成為一種嶄新的、時間的紀錄方式。


  縱然規定的行程枯燥乏味,A仍然專注地執行每項任務。偶爾閉上眼睛,改造過後的身體讓他不需要太多的休息時間,身體能自動回到最佳的狀態,在無事可做的時候,他那雙綠色的眼眸時常出神地望著艙外的繁星,那些曾經遙遠的事物如今近在咫尺,而他們曾奮力為之戰鬥的,如今都已經成為灰燼……


  他將自己的思緒收回,嘴角揚起一縷有些失落的笑。最終只剩下他一個人,或者說,最終只剩下他一個,似人非人的物體,勉強充做生命,承載著人類的記憶,在浩瀚的宇宙中航行。


  偶爾他會有些難以言明的困倦,進入一種類似夢境的狀態——哪怕他其實應該是不會作夢的。那便稱之為思考吧,在那種無法自控的思考狀態下,他會想起很多曾經的事,傷痛被洗淨後,留下來的是過去的人們曾經無比明亮的眼睛。


  包含手下、同伴,或同為實驗體的T,他們的雙眼如恆星明亮,也曾照亮名為A的宇宙。


  他閉上雙眼,彷彿宇宙在那一刻靜悄悄地熄滅了。


3.


  漆黑的宇宙中常有恆星明亮,而行星則專注地繞行於恆星身側,但並非每顆行星都允許生命的誕生。事實上,絕大部分——甚至幾乎可以說是,除了母星「地球」以外的全部行星總是無法孕育生命的。


  行星與恆星的距離、恆星的壽命與溫度、行星的材質,行星繞行恆星的軌道,公轉與自轉的速率,是否含有大氣層、水……所有細細密密的問題,非得要每個問題都有精準的答案,再加入一點命運刻意為之的巧合,才有生命的誕生。


  A在長久的旅程中,也曾獨自思索過這個問題。於是人類的誕生顯得如此困難,如此雋永,如此……如奇蹟一般。


  但本應是奇蹟的人類,卻總能在漫長的時光中親自步入毀滅。他輕輕嘆息,想起戰爭、疫病,所有的災難,都是人類親手賦予自己的禮物。這些並非在他作為倖存者後才有閒暇思索的問題,因為曾經,他也曾經是人道組織的副手,這些都是他早早看穿的事物,最終卻仍然沒能救下任何一個人。


  過去偶爾想到這裡,會因為痛苦而難以自拔,甚至連呼吸都做不到。


  但那時會有另一個人擁抱他,親吻他,安撫他。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闔起,掩住無法被時間與災難帶走的傷痛。直到良久、良久之後,A再次睜開雙眸,就又是平常那樣淡然又溫柔的樣貌,彷彿世界末日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些什麼。


  彷彿這樣的世界末日,他已親身經歷過無數次。


4.


  飛鳥的航行並非永遠,事實上,每輛飛鳥號都有相同的動能裝置,相同的能量與相同的終點,或許那也是,相同的命運。


  A不願多想,如果在最初就承認飛鳥的航行是徒勞的,未免也太過殘酷了。


  「即使徒勞也是必要的飛行。」他輕聲呢喃,看著儀錶盤上顯示的距離,17.24pc,他已經航行得夠久,連艙內的氧氣都即將耗盡。他必須選擇一顆行星降落。


  十七秒差距,五十六光年,無法輕易計算的天文單位,A與飛鳥終於抵達終點。


  A隔著透明的窗看外頭的行星,不同顏色,不同大小,圍繞著不同的兩顆恆星運行,他最終在那些行星中,選擇最像地球的一顆行星降落——那顆行星通體藍色,是有水的行星。有水,則最有可能有生命存在的跡象,儘管之前發出的信號並無回應,A仍然選擇再次嘗試一次。


  給予人類的文明、歷史,給予人類的記憶,再一次機會。


  再試一次吧。


  「噗通。」


5.


  「噗通。」


  是飛鳥落入水中的聲音,A打開艙門,攜帶著供氧裝置,穿著太空服脫離飛鳥號。他回頭看了一眼,飛鳥號大半個身子都浸在水裡,關於人類文明與歷史的紀錄有防水功能,他並不擔心。他需要先觀察一下這座星球——


  「A!」


  熟悉的、久違的聲音穿過太空服。A那雙綠色的眼眸微微睜大,不可思議地看向聲音的來源——T半個身子在水面上,黑色的皮衣被水浸濕,他抱著一個嬰兒,紅色的眼帶著笑意,望向這裡。


  「……T?」


  他張開嘴,因為太久沒有和人對話而有片刻的乾啞。T並沒有放在心上,他抱著嬰兒,在水中走向他,空出一隻手朝他揮了揮,「你怎麼現在才來。」


  A脫下太空服,稀薄的空氣中仍有些許氧氣,他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宛如身處高山,終於不再受太空服束縛,他半個身子也浸在水裡。這裡的水是溫熱的,感覺自己像泡在羊水裡,但A顧及不了這些,他大步大步跋涉過這顆星球的海洋,抓著T的手腕,「你怎麼在這裡?」


  T美眸一瞇,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你終於來了……大家還好嗎?」


  A垂下眼,在剎那間彷彿了悟了甚麼,他不再問,低頭看向T懷中的嬰兒:「這是……」


  「這是你來這裡的理由,目的,一切疑問與一切的答案。」


  T說,在他懷中的嬰兒張著眼,咿咿呀呀地說著只有他才懂的語言。A在人道組織時也曾經見過嬰兒,但他已經有很久、很久……大概十七秒差距的「時間」,未曾見過任何生命了。


  他看著那個嬰兒,覺得自己在一場盛大的、長達十七秒差距的幻覺中。


  「T。」


  他看著那初生的生命,問很久沒見的人。


  「所以我這趟旅程並非徒勞,對嗎?」


  ——所以他漫長的旅程、飛鳥的航行,人類最終所作的一切,都並非徒勞,對嗎?


  T沒有回答他,他們三個人就這樣半坐在溫暖的水中,彷彿他們都只是新生的生命,不需要思考如此複雜的問題。


  過了很久很久,那航行過十七秒差距的、曾經歷無數坎坷的、最後的生命體閉上了眼睛,彎起唇,很輕很輕地笑了。A想,他不再需要任何答案。


  他知道自己走到這裡,就已經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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