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勿死
Petrichor有知覺的時候,能意識到天似乎總是霧濛濛的,厚重的雲層遮住陽光,空氣潮濕,讓人窒息。知道果園裡的植物大概和他一樣都枯萎了,但那些對他來說太遙遠了。
植物也是,自己也是,都太遙遠了。
A躺在床上,連移動、翻身、吞嚥都是一種困難——好吧,事實上,連呼吸都很困難。他閉上眼睛,順從地任黑暗吞噬自己、咀嚼自己。好像到了最後,光是呼吸都要用盡全力。他有時候會對H說,他很努力了。但是呼吸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但他知道可能其實沒有聲音。
A有時會覺得自己的周遭像有一層厚重的石牆,隔在自己跟外界之間,他的呼救傳不過去——但後來,他也覺得自己沒有呼救的必要了。有時候讓他多撐著再多呼吸幾次的理由,是牆外面耐心等候他的H。
H還能等他多久呢?這樣是不是一種浪費呢?像他這種人……這些思緒偶爾會翻湧,最後又陷入無邊的死海當中。A閉著眼睛,在漫長而疲倦的黑夜裡,艱難地睡下了。
但與過去不同,那天,他做了個很好的夢。他夢見自己還沒生病的時候,和H去看自己的果園。果園裡有茂盛的花叢,天氣很好,他們走在盛開的花中間。
A問他:「如果有一天,我生了很嚴重、很嚴重的病。」
H問:「什麼病?」
他聳聳肩,語氣像平常一樣隨和,帶著淺淺的笑意,「總之就是那種,我會躺在床上動不了,可能隨時會死掉的病……」
「我會照顧你的。」
那雙金色的眼眸看著他,又重複了一次:「A,我會照顧你的。」
A笑了起來,他知道H會做到。實際上他也做到了。他們在果園裡相視而笑,他記得H的笑容,也記得那雙眼睛裡倒映的,自己的笑容。
醒來以後,他覺得自己難得地輕鬆了點,那總是壓在自己身上的石頭好像短暫地消失不見了。H在他身側,金色的眼眸溫柔中帶了點憂愁,「早安,A。」
他看著H,用盡全力揚起一個笑容——儘管他不太確定那在對方眼中是不是很扭曲,但他盡力了,「早,H。」
「今天……天氣很好。要出去走走嗎?」
A看見男人眼中燦爛的光,射穿堅硬的石牆,照到他的心裡。那裡其實一片荒蕪,但他仍有那麼一個片刻,對此感到動容,彷彿寸草不生的土壤有那麼一瞬間變得柔軟了點,有些微的塌陷。
他坐在輪椅上,H推著他,去外面曬曬太陽。今天的天氣真的很好,天空很藍,陽光曬在身上,有種久違的舒適的感覺,恰到好處的溫暖包裹著他。
輪椅停了下來,H站在他身邊,那雙眼睛要比太陽更漂亮。A看著他,只覺得內心被無比的寧靜包裹,彷彿下一刻死去也無所謂了。
但正是為了這雙眼睛,為了這雙眼睛映出的自己——哪怕那沒有價值,沒有意義,不知為何的來,又無法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他屬於哪裡呢?他不知道。
——啊,H,你大概永遠也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他把這句話在嘴裡咬碎了嚥下,抬頭看男人,以為自己用盡全力地笑,像他其實也曾經用盡全力地留在這個世界一樣……就在這時,H的手輕柔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沒事的。」他說。
不知道是誰說,沒事的。
天氣依然晴朗,眼眶有些熱,他扯開嘴角,終於真的,輕輕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