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

漂流瓶

哲學家



狹小的空間,壓抑的氛圍,門外的光斜射,照不到祭壇,只照到她臥躺在地上微弱起伏的身影和飄浮在空中的灰塵。失聲痛哭耗盡了所有力氣,徒留三個孩子茫然看著她狼狽的模樣。遺像前點有幾炷香,煙霧縈繞相片裡空洞的眼神,在一旁祭祀的鮮花對比下,仍然顯得毫無生機。


宗太和孩子們佇立在室外牽著手,他沒有抬頭,僅僅聽著前方的動靜。映入眼簾的是他們三兄妹的影子,三人的影子,唯有他的延伸到石梯上,順著黑影的軌跡,他緩緩抬眼凝望。瞬間,他感到愕然,眼前是他的母親破碎一地。眼前一熱,心頭彷彿被揪住。他鬆開良田,並握住隱隱顫抖的手,深吸一口氣。


他必須保護受傷的人們,他的母親,良田安娜,還有這個家。


吐氣,脫下鞋,走向前跪下。沁出薄汗的身體,穩穩地靠在母親背後,逐漸結實的雙臂經過母親的肩膀,環繞。環繞的不只是一個悲傷的靈魂,而是一個家。他不願再看見家人這般痛苦,卻也很害怕,即使心臟強烈地跳動著,依然要裝作若無其事。一邊強忍淚水,一邊抱住母親:「我來當這個家的隊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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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家庭是什麼?為什麼是他?如何安慰受傷的人?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宗太從未思考過這些,所有屬於大人們的問題,伴隨著龐大而複雜的情緒,如同落石無預警地砸落。宗太在秘密基地裡抱住膝蓋,胸口陣陣抽痛,肩頸也變得緊繃。「怎麼辦……」他小聲呢喃聲音顫抖,過量的想法啃食他的能量,再排出焦慮,焦慮引來悲傷、悲傷化成淚水。


而沖繩的海浪拍打岩石,像溺水者的呼救,又像在宣告宗太的劇情。宗太不會向母親抱怨,更不會向母親控訴。因為他明白現在的小薰佈滿了傷口,而試圖完整她的人卻離開了。浸泡在疼痛中的人,甚至來不及哭泣,又如何要求他們的注意和關愛?宗太被遺棄在必須成熟的處境,他僅剩這條路能選擇,決定論式的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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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去父親的夜晚裡,蟬聲鳴嚷,宗太總會握起筆,從筆記本上撕下幾頁當作信紙。他僅能將情感傾洩成墨水,無法向母親開口,更不願讓年幼的弟妹知曉,畢竟他是隊長。


一張張搓成球的信紙,在角落的垃圾桶裡堆積,書桌下散落一地橡皮擦屑。宗太蜷縮在椅子上背脊彎曲,檯燈照拂臉龐和身後的漆黑形成對比。紙張上的筆跡因為手汗而模糊,鉛筆的芯也從鋒利變鈍。無數遍,宗太寫下心情後又反悔,紙上的字跡稍縱即逝。在寫信的時候,他第一次了解情緒的多變,面對過於龐雜和混亂的感受,宗太時不時將臉埋進臂彎,一雙眼在黑暗中沉澱。又看向紙張,猶豫不決地提筆又放下。


砰!一聲巨響!宗太抬頭向聲源看去。


「阿宗!你在幹嘛!?」


房門被撞到牆上反彈,良田敞開雙手朝宗太喊道。「欸? 良田我……」宗太才剛開口,良田便以誇張的姿勢,手臂彎曲雙腳大開,怪異地直搗書桌方向。兩三步便到宗太面前挺胸插腰,接著迅雷不急掩耳,搶走桌上信紙藏到背後。良田嘟起嘴,眼神向上狠狠盯著宗太。「阿宗最近一直偷偷摸摸地一個人,一個人到秘密基地,一個人躲在房間。就是因為這個!」語畢,良田高舉手上的紙張,接著拿到面前。


「有誰願意聆聽我? 最近我一直都好害……。」

                                                                                      

信上文字止於此「好害……?阿宗,怎麼斷在這裡,好害是什麼,阿宗?」見對方沒有回應,良田抬頭,只見宗太皺著眉頭,用手掌抹了抹臉頰,眼皮略紅而視線落在地面。接著卻又噗哧笑了一聲,面有難色。


宗太注視地板未曾抬眼看向良田,也不知對方現在是什麼表情,兩人靜默。一陣窸窣打破寂靜,宗太隱約感覺肩膀和頭頂被輕娑,想抬起頭確認的瞬間。良田胸口貼到了眼前,肩膀陡然負重。像宗太曾經環繞小薰那樣,良田環抱住宗太。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阿宗很難過,但不管是怎樣的困難,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我們可是特別的……」良田在安慰自己,甚至他在保護……自己?


宗太忽地眼前一熱,心頭也跟著微酸,本能讓他將那雙守護母親的臂彎抬起,回扣在良田腰間,手頭攥緊對方背後單薄的衣料。從來,宗太只注意到他要保護良田,而未曾想在這段時間裡,原來良田已經慢慢變得這麼強大了,強大到可以反過來保護自己。在良田懷裡,他注意到良田的溫度,可以感受他的脈搏,說話的聲音就在耳邊。這裡很安全,有良田的話很安全,感受到這些情緒,圈著對方的手臂又扣得更緊了。宗太不願讓良田看見自己哭泣的模樣,他閉目收起眼角未落下的淚珠。

                                                                                       

                                                                                                                                                                              「良田,我有想要教給你的東西。」說完,便鬆開雙臂,拉住良田的手。一手就這麼牽著,另一手則捏了捏他手心。


「良田曾經有不開心的時候吧? 我不開心的時候都會都會寫下來,寫著寫著心情就會一點一點好起來。而夜晚,信紙和悲傷會沈睡,我們把他們放進瓶子裡,他們就會乘著小舟漂流。日出醒來時,便會看見太陽還有希望,並順著大海去到下一個目的地。」

「阿宗,我也要寫!」聽了宗太的話,良田像是想起了什眼裡閃爍著光,拿起宗抬書桌上的紙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要開始寫信。宗太手肘撐在書桌上托著腮,注視著寫信的良田,嘴角揚起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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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點在夜幕下點綴靜謐無聲的夜晚,蟬聲停止鳴嚷,風也睡意昏沈,不再擾動樹葉。時針轉動,晚上十點,小男孩等待許久的這一刻。良田已經備齊所有東西,只差宗太帶他出門。搖晃中,眼皮沉重,意識逐漸清醒。「阿宗,我們來去放漂流瓶吧!」模糊的視線裡是良田期待又興奮的樣子,他抬手揉了眼睛看向窗外,夜空寧謐而雋永。再轉頭看向良田時,心頭有股觸動,他很珍惜良田的陪伴,因為他的弟弟,良田真的很好。他淺淺地笑了。


在綿亙的海之前,月光隱隱描繪兩個小男孩的輪廓,一高一矮的兩人拉著手。兩人脫下鞋讓海灘的細沙沒入腳趾,讓海水時不時漫至腳踝。「阿宗那邊有個空的酒瓶,我們用那個,改用那個好不好。」小男孩指向前方遠處開口,於是他們走向前。由另一個男孩彎下腰撿起,被沙掩埋一半的深綠光澤的空酒瓶。

簡單清理後,放入信紙。


終於,傷悲要歸宿。他要離開沖繩,回歸於他的所在。漂流在沖繩廣闊無垠的海上,想必隔日這些傷痛會在日光的和煦下醒來。宗太闔上雙眼頷首,風很溫柔,吹過髮絲輕撫耳垂。良田抱膝歪著頭看宗太的側顏,看起來沒有那麼傷心了。隊長是什麼?責任是什麼?宗太沒有多想。某天他會領悟的,現在的宗太這麼相信著。


嗯,很久心情沒有那麼放鬆過了。


宗太轉頭,看著良田並露出笑容,如同以往。寂寥的夜再次恢復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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