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leinsche Flasche
穆海郵輪的圖書室位在五層,順著旋轉扶梯的線條而下,就能窺見玻璃門後挑高的迎賓廳。弧頂穿廊通往閱覽室,正對來人的展示架高聳及頂,被擇取擺出的書本著者遍及全球,其間形式各異的藝術品錯落;繞過展示架,厚實穩立的木質書牆綿延至空間盡頭,相互圈出不同主題的廳室,間或採用清透帶藍的玻璃作為隔斷,層層疊疊曲折環繞,具有足夠的隱蔽性又不顯壓抑。
Fabian本來的目的地並不是此處,卻在過於敏銳的自動門打開後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穆海的藏書還未經過時間的洗禮,縈繞鼻尖的氣味清新中帶點辛辣,紙張、油墨以及化學物質,三者揉雜而成的獨特氣息輕易喚醒腦中的錨點,或遠或近,從海底深處擺盪上浮。
雙親的忙碌自有記憶起便是常態,而Fabian Hunt是個能夠獨處的孩子。和兩間書房相連通的陽台是他幼時最常待的地方,在埋首啟蒙刊物之餘,總是能揪準書房運轉稍緩的縫隙,輾轉於兩室相似卻又有所差異的書香之間。左側是伴隨大吉嶺淡甜、高低堆疊的文件檔和沙沙書寫聲的;右邊是摻入伯爵清香、滿螢幕陌生字符和鍵盤敲擊聲的。核心處定時更迭,總是簇新又帶著銳意;外圍由留存的書籍築起,在分解與融合中變得沉穩溫潤。
上中學後閱讀和學習更多是在校園裡,由大量彩墨餘味和陽光樹影組成,充斥著陌生的朝氣與活力。這使得他每週返家,推開書房門走進久違的個人空間時,總有種走進停滯時空的錯覺,然後又在下一秒被闖入的、血脈相連的幼小生物給攪動。幸而Rebecca Hunt除了在角落硬是建了個窩外不算鬧騰,安頓好就低頭專注於自己的事,Fabian曾經以為遺傳刻進他和小怪獸骨髓裡的東西是相同的,後來才發現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彼時他將那點微不足道的差異歸究於個體年齡不同,全然沒放在心上,畢竟那點端倪實在太過微小,初入大學又有太多可以投注心思的選項。
分化時的好運氣讓Fabian在成年後活得可以說是隨心所欲,有廣闊的世界能肆意探索,他從不同的管道汲取新知、嘗試所有感興趣的新事物、接觸不同的人文風情,當然也認識了一些新朋友,依然不適應過於熱烈蓬勃的生機,但開始習慣。而有些事是不會變的。他依舊對圖書館有所偏好,只是手碰電腦的時間逐漸大過於書本,曾經陌生的字符開始變得有意義,編譯完成的提示越來越容易出現;館裡來去的人分屬各系,因緣巧合下不同的元素有了碰撞,有人樂於描摹,而他捏塑骨架,衝突在平息後也能成為養料,他和他們構築的世界在重複地分解又重建中變得更加圓融。
然後——
然後他因為Rebecca分化而請了一段時間的假,回來後面臨的是意料之外的混亂,比起棘手,Fabian更多是覺得麻煩,那個時刻他終於明白,有些事是不會變的。
就像不同書本隨著時間而醞釀出的氣味那般,始終源自同樣的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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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被某本精裝書的書脊喚回,Fabian停下穿行在書牆之間的步伐,伸出手將其抽了出來。那是本他觀望許久的工具書,但又因為對自身而言實用性不高而擱置,沒想到能在穆海郵輪上找到。
有所收穫的他沒循原路返回,而是興致不賴地順著指引向前,穆海收集的藏書包羅萬象,走走停停,大致看過一圈後也繞回了最開始的閱覽廳。在單人沙發落座後交疊起雙腿,Fabian不緊不慢地翻開目錄,目光由上而下地掃過後饒有興致地挑起眉。
——這正是他想要的。
悉悉簌簌。
在他看到家族稱謂時,有一群帶著電腦的國中生選定了不遠處的長桌,乖乖巧巧地挨著彼此入座後小聲討論起來。
Fabian沒有抬頭,反正手上的是閒書,有點聲響也不至於干擾,至於起身換個位置⋯⋯在有必要前他不打算做出失禮的舉動。
在他不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前是這麼想的。
「跑不出來,整段看起來都沒問題為什麼就是不成功⋯⋯」
「你是不是又少分號?」
「漏的兩個已經補進去了⋯⋯」
「啊,我直接放了七層if迴圈,答案跑得出來至少可以拿點分吧?希望。」
「你們還在那題?太慢了!哇你這個參數用integer,不能用string嗎?可以少打一個字母——」
似曾相識的胡言亂語。
Fabian將手中的書翻過一頁,認真思考起要不要暫且收起禮貌換個位置。
對於國中生的課程包含什麼倒是沒太多疑問,考慮到眾多登船者的身分,聽到國中生討論期貨槓桿他都不會意外。
「要不⋯⋯問問那位先生?」
「這樣會不會太冒昧?」
「說不定他剛好會呢?還有那麼多題。」
「你們有注意到他看的是什麼書嗎?」
他看的是什麼書?Fabian邊回想邊翻過一頁,進入牛肉的切割。

向動物致敬○該如何烹調
啊,是有那麼些讓人誤會,不過穆海似乎只收錄了法文原版。英文版⋯⋯好吧他得承認英文書名也只是更有趣味,引人誤會的程度並沒有比較低。
想著能靠書名阻止接觸,Fabian打消了換個座位的念頭。
然而孩子清脆的聲音穿透力十足,在他們示範檔看了書也翻了還是層層卡關,最後好不容易編譯成功發出小小的歡呼,卻不知道連鎖題的後續會讓他們得推掉重來後,Fabian闔上書,一手撐著下巴側身看向那群孩子,搭在頰側的食指點了點、又點了點。
最後在一、二、三、四、五,總共五腳踏進誤區的國中生們注意到他的視線、逐漸安靜下來、又鼓起勇氣開口詢問能否幫忙時,起身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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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您,先生。」
「如果有問題還可以再請教您嗎?」
修正掉那些小問題,又連帶著挑出幾個後題講過大概思路後,Fabian隨口應著下次再說吧,帶著他的屠夫手冊準備離開。
快離開閱覽廳時隱約聽見孩子們的細語。
「那位哥哥說的沒錯,他真的會!」
哥哥?
離國中十分遙遠的Fabian不覺得哥哥會是說自己,那只能是圖書室裡的另一位了。
短暫充當了指路者的青年長髮烏黑,在他步出圖書室時,依舊姿態悠閒地在單人座上翻閱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