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全蛙

　　沼澤泥濘，落足步步皆須斟酌，摔陷深漥在掙扎中止息，血肉入魔物口填腹補魔力，殘骨埋濕地枯朽為絆行障礙，稍一不慎便是無歸於鄉的結局。

　　驚怖傳言攔住躊躇者，詭譎險地吞沒不幸者，終年未散的濃霧迷惑探索者，棲身沼澤的魔物與生靈過得困頓而安寧，重重風險之下隱匿著可觀的資源蘊藏，艱難求生總歸也是生，適應險境活得夠長夠久，自身茁壯或族群發展到一定程度也能稱一句站穩在頂層。

　　立於圈定的棲地範圍裡的掠食頂層，亦在獵捕者心中的收穫價值排行前區。

　　亞維耶羅踩著凝實的土塊，曲折漫行於濃霧之間，循記憶中的路線與混入土腥的氣味，來到家族圈出的預定獵捕地。

　　他瞇起眼觀察散佈於地面的淺隆土堆，數不盡的鼓起綿延到看不清的深處，淺水蜿蜒於鼓土之間的狹窄，偶爾咕嘟嘟冒出幾個泡泡。

　　繞著外圍走上一圈，確認範圍達到標準的土堆數量已然值得費上體力收穫，獨行期以不虧待自己為最高準則的狼擇了處灌木生得穩固之地做起前置準備。

　　內有填充的水囊打開袋口擱於水流匯聚處，從沼澤邊緣攜來的乾木架起火堆，炮製過的堅韌藤蔓掛上堅固的樹木。

　　亞維耶羅拾回收集滿袋的水囊高高掛起，混濁水液流經碎石細沙樹葉與漆黑碳渣，滴下的淡綠色在隨手刨出的石碗裡積出淺淺一層。

　　不遠處的土堆偶爾鼓起又稍稍下凹，像是泥濘活過來在呼吸，輕微的震動不知從何處而來，薄弱無力地撞上靴底。

　　在無歸沼澤中行走的次數多了以後，亞維耶羅已經摸清了套在沼澤彷彿活過來時該給出的反應。

　　毛茸茸的耳尖時不時轉動方向，似呼吸又似共鳴的聲響堆疊，撥動關注所有細微變化的神經，震盪自胸膛送往四肢的血液。

　　再一會、再多等一會。

　　耐心十足的獵捕者以眼、以耳、以膚以髮梢以一切的感官，憑空描摹共鳴推展的範圍，觀察泥水中的異動，靜待引出第一批細長軟肉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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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引夠多又不會超出應付範圍的毒蛙注意，藉其不相讓獵物爭奪捕食的習性引發混亂，以毒蛙人高的軀體為阻擋，黏附後不輕易鬆開的長舌為索，纏身割喉一網打盡，再解決下一批。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如果那個高挑瘦長的身影沒有從另一側的毒蛙棲地邊緣引發預計之外的騷動的話。

　　屏住的一口氣呼出，亞維耶羅調整了搭在寬劍手柄上的握位，仔細瞧了瞧，發現跑在毒蛙前方的人影走位極其靈活，挑選的路線也還算安全並未深入毒蛙棲地，他迅速調整了計劃。

　 爪尖掐了枝灌木慢條斯理地輕拂火堆，指尖大的果實滾落受烈焰灼燒，淡淡辛香驅走泥濘受熱產生的腥氣。

　　奔跑的人影靠近，沒有細聽對方嚷嚷著什麼，亞維耶羅瞥了眼對方身上看起來頗有份量的鍋，躍身而出斬落跟得最緊的幾隻毒蛙，將喘氣著放慢步伐的人推向身後。

　　面生的魚崽眼神清澈困惑，機靈的閃向火堆守護的安全地帶，亞維耶羅抬高眉峰，喉間擠出應該能算是讚許的笑哼，也不知道是針對對方的靈巧還是聽話，抑或兩者皆是。

　　從旁切入毒蛙群比從中心殺出來容易得多，解決完天降魚崽吸引的第一批毒蛙後，只要守住防線，依序解決湊近的毒蛙不需要費太多心神，畢竟毒蛙雖具有一定跳躍力，卻也沒好到能橫跨體型寬大的前蛙進行空襲。

　　亞維耶羅往返於火堆和毒蛙棲地之間，為蒐羅肉食願意執行但同時也厭煩於重複性乏味任務的狼難得沒有面露煩躁，大抵是有了意外的助力相挺後收穫進度不賴使然。

　　每次折回看到的變化挺有趣也是原因之一。

　　解決掉的毒蛙迅速被剝了皮，泛著淡淡青白的赤裸蛙一堆、毒泡一個未破的皮一堆，意料之外的與會者不但幫著引出了第一批毒蛙，還有著一手好刀法。

　　亞維耶羅拎起一隻赤裸蛙斜吊在火堆上，長條肌肉在高溫灼燒下逐漸收縮緊繃，表面泌出晶瑩，帶著股水意的生肉味逐漸轉為香氣。

　　「沒事就翻一下面。」他對著魚崽說，手握寬劍軍靴蹬地，再次回身迎向跳躍而來的毒蛙群，保持著一劍破一個喉嚨的迅速。

　　膽子不小的魚崽敢獨身入毒蛙棲地——先不論是否清楚危機至少具備脫身能力，也好運氣地遇上出來獵捕的狼——也敢動手從現成的火堆裡分出一部分給自己。

　　架在火堆上的鑄鐵鍋滋滋作響，醃好的蛙腿排貼鍋底整齊排列，散發著和劍士粗獷烤全蛙風格截然不同的細緻香氣。

　　「等等，呃，一起吃嗎？」魚崽的聲音透露著沒有隱藏的緊張，卻也盡可能地保持了清晰與友善：「我有多做幾份，你要的話我可以再多弄一點。」

　　亞維耶羅盯著魚崽看了會，咧開露出尖牙的笑，心情不錯地問對方要不要不採割喉解決的完整蛙屍，他猜擅長解剖刀法的人多半有著共同需求。

　　獲得肯定的答覆，接下來帶回的蛙屍皆是從後頸的關節以長劍刺入終結。

　　待沼澤恢復平靜，一排被遛得奄奄一息的活蛙長舌彼此纏繞擠擠挨挨在遠處，亞維耶羅接手對方翻得艱辛的烤全蛙，挑了張花紋看上去特別不順眼的蛙皮，戳破毒囊和石碗中的淺綠水液混合，均勻塗抹在烤得微微泛黃的全蛙身上，奇異的香氣飄開。

　　有毒的部分也並非全然不能食用，毒液和過濾雜質的沼澤水混合能減弱毒性，增強蛙肉的特殊風味，微麻微刺的脆彈口感是其他肉類難見的新奇特殊。

　　「吃過這種調味方式嗎？」來到最後一根蛙腿時他停下動作，匕首片下已刷上調味的薄肉送到魚崽嘴邊：「嚐嚐。」

　　「啊──」舌頭被冷不防的麻了那麼一下，德魯西亞斯皺眉吮吮舌尖，像是確認自己的舌頭還在，然後又睜著那對清澄無害的藍色眼睛，歪頭認真感受烤肉片的口感，然後一種無法形容的香氣在口腔中散開：「不麻了，好好吃！」

　　看在對方幫了不少忙，還主動分享精心烹調的蛙腿排的份上，亞維耶羅估算著對方眉頭從蹙起到舒展的時長，調整了刷上最後那隻的調味料濃度，捲起袖子壘起土堆，送整隻娃入最後的悶烤。

　　整根烤腿換悉心烹調蛙腿排，合理的平等交易。

　　「你好，我叫德魯希亞斯。」

　　「耶維羅。」

　　接下對方聽起來像是真名的自我介紹，亞維耶羅面色微妙，送上取得隨意的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