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乞討的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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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溫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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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集團給一眾 Omega 安排的房間位於郵輪第五層。嵌有氣密圓窗的海景窗房睜眼即是一望無際的海景,從房門處看出去就像持著望遠鏡一窺景色,但進入房內、坐在床上之後,這樣的景色對於鮮少搭乘郵輪或不曾住在海邊的人而言或許稀奇,對於平素時常看海的与那嶺優則更多屬於懷念。
事故以來兩年間總是待在日本,就算日本再怎麼說仍然是個島嶼國家,卻不像往日在夏威夷的住處那樣,清早醒來拿上板子就能進海裡溜躂一圈,也能將板子隨意放在哪個鄰居家那裡,沿著沙灘跑回住處,不必擔心那些彼此相熟的鄰居們損毀自己的衝浪板;好心的鄰居們甚至會傳訊息給他,嘿 Rae,看你的板子該除蠟換蠟所以我順手幫你搞定了,出門上班前丟回老位置囉。
人每每提及「往日」,總歸是帶著一點今昔狀況已不能相比的遺憾與傷懷,對此与那嶺優也是一樣,如今這名青年就算回到夏威夷,也不再能說衝浪就衝浪——畢竟,他左腿裡那堆鈦合金不鏽鋼板和釘子還沒來得及好好和醫生安排什麼時候動手術拔釘,就又上了這艘使人直覺感到微妙的世界大船。而他經過氣切和器捐的可憐肺臟,也沒能如過往那般能讓他樂得被浪頭撞得一頭扎進海裡,還能自由潛下去撈個海膽再回頭抓住板子。
更不要說住在夏威夷的那些老鄰居,熟稔的要不是搬了家,就是也在生活中吃了些什麼苦頭,彼此之間自顧不暇,也只剩下偶爾在彼此的社群平台上相互留言。這年頭,沒有壞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到了船上反而不太能發消息了。
不過与那與那嶺優也不是一個喜歡發消息的人,八年前開始連續兩年的每日更新已經耗盡了他未來十幾年的消息總量,如今他變得慵懶,除了必要與禮貌性的貼文以外,想發再發,不將之視為創作,也不將之看作藝術。說來殘酷,當初風靡一時、被譽做貼合了行為數位藝術的長期行動,說穿了只是一次遇到作品抄襲的血性復仇罷了,那時他還年輕,有著與世界叫囂的野心。
現在的他,比起對外釋放,他變得更喜歡向內吸收,『不只是體力和肌肉流失造成的後遺症,心境轉變讓我現在就喜歡躺著什麼都不幹』——和幾個好友說起這件事之後,其中一個 Beta 對此故作驚訝的開起了黃色笑話:「天啊所以,Rae 如今的改變總算是符合了自己的生理性別?」。
這個比起過去自己動個不停、現在更喜歡讓別人來動的青年,再怎麼變得憊懶也沒能躲過二十幾年來養成的好習慣,總是在早晨七點左右就睜開眼睛。
然後回想夜裡入夢的舊人和自己一樣渾身是血、被暴雨打擊的泥濘,只是手裡多了一束再也送不去的花和禮物,朝他無奈的笑:怎麼又是你的夢?我該去找我老婆才對。被這名舊人放在現世裡的女子則強烈建議他婉拒這個渡假郵輪的招待船票,要他待在日本好好復健,在養傷期硬是要用作品說話已經對他往後的健康有了影響,卻又爭不過這名青年傻乎乎的笑,說:怎麼辦呢?梅姊,我去買幾個小木槌又抽到了船票,要不然,我去看看好了?
曾經出言勸阻最後也沒能耐得過他撒嬌眼神的梅姐,先是沒能扛住他拖著病體也想完成用以發洩的作品,結果發洩的作品數量多得又讓他開成了一次展覽;再來是勸著他別輕易登上難以緊急送醫的郵輪,卻又一邊感嘆著「衝你這雙小狗眼睛,我就是有力也無處使,拿你沒轍!行吧,你好好玩,注意身體,保持聯繫。」一邊放了行,還在他收妥的背包行李以外添了又一個登機箱。
而此刻,被叮囑了好好玩的与那嶺優,就是想放縱也無處可去了。
船上應有盡有,就是沒有木工和金工工作坊,他能在裡頭放縱一切、耗上無數個忘記吃飯的時間然後被唸個狗血淋頭,現在卻閒得只能想除了玩以外要吃什麼。
無聊得很。
「在房間裡躺著傻傻看海啥也不做」這種事情對連日高強度工作的人來說不啻是一件美事,對曾經險些躺出點褥瘡來的与那嶺優來說,就是躺夠了,想出去走走,又懶得走到太遠的地方。只想耗耗體力、活動一下身體,然後回來睡個午覺,再繼續出去耗耗體力,如此一個循環。
展覽訪談總說藝術家的世界精彩紛呈使人目不暇接、許多觸動人心的呈現想必來自生活體驗,他總是不好意思另花心思去澄清旁觀者賦予這類詮釋,更多時候他更傾向作者已死,只是偶爾也會想要和那些用玫瑰色濾鏡包裝他的人說:可是你看,我的假日生活就是這樣普通——只是天氣很好,海面很藍,停在扶手上等著偷我大亨堡的海鳥仍舊很壞,我就想讓這隻大亨堡強盜留下來。
「那——去哪裡好呢?」
位於房間同層的五樓讀書室,似乎是最方便的其中一項開放設施了。
在讀書室裡的身影倒是意外的讓人熟悉。与那嶺優有幾位認識的人也上了船,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對方。
溫浩然。
雖然每次這麼一說總是被梅姐糾正發音,可他總是會將浩然唸作浩南。
与那嶺優那些百無聊賴的臥床生涯中看了許多長長短短的影片,術後疼痛輾轉反側的日子,必須躺著靜養的日子裡頭,李梅延找了許多她看過的電影和影集,又在他練就出用眨眼說話的時間中放了其他這個男孩過去出演的作品,看了不少亞洲影劇,最後都沒能讓他的粵語或中文更加流暢,畢竟那些時間裡他都得靠人工呼吸器才能勉強說話。
反而是為了那條被下墜的車身和山坡上的樹幹輪番砸了個稀爛的腿,在無數往返手術室與胸腔受創的休養期間,每天得定時猛吹三球呼吸訓練器的時候,也是靠著這男孩的出糗影片和其他搞笑影片才能度過。
多麼熟悉啊!對方根本不認識自己,而自己卻在一陣濃縮的時光裡看著他從大變小,又從小長大了,那個《安然無恙》的小男孩如今長大了,一如在電影裡看到的模樣,只是離開了鏡頭、沒有了妝髮,有了成年人的骨架,看起來仍舊和安然無恙裡的少年相差不遠,戴著藍芽耳機埋頭在書堆和筆記型電腦當中,仔細一看那些書還盡些自己從來不看的專科書目——《認知神經科學》、《社會心理學》、《當代諮商與心理治療理論與實務》、《知覺與生理心理》、《發展與認知心理》⋯⋯哇啊,竟然還是個勤懇用功的好孩子。
從來只看作品、不查演藝人員生平資訊和八卦新聞的与那嶺優有些驚訝。如果是在餐廳遇到的話,或許他就會上前和對方打聲招呼、和年輕人搞笑的呱個兩聲,但既然對方正在讀書,不上前打擾對他來說才是更好的選擇。
与那嶺優將目光投向隔壁的另一張桌子。
兩三個國中生模樣的青少年正在熱烈爭論——
「黃金白銀、鉑金和鈀金都是值得投資的貴金屬,你看這個買賣走勢表,市場價每天都有浮動對吧,我爸說股票進出數額雖然大還是沒有貴金屬市場保險,為了我們之後的計畫還是先好好想一下要用什麼套現才對,反正我爺爺說我的生日禮物我自己決定。」
「……可是,貴金屬市場又不會讓我們進場,難道你要讓管家代理嗎?你要付多少仲介費給管家?寶石也是,況且你的地科礦物學知識又不豐富,船上就算有珠寶店,他們可不能教你怎麼鑑定,也很可能看你是個鳥毛才剛發育的中二生就坑你,別忘了你兩年前在你媽生日的時候花大錢送了個中國開的假證書冰種翡翠其實是酸洗玉髓還沾沾自喜……」
「所以我們不是來找書看了嗎!可惡煩死了!老是潑我冷水!我還不是為了我們之後的月球旅行大計在做準備!」
「……我的意思是,你直接跟你爺爺要一張空白支票不行嗎?」
他轉向幾名少年,屈指敲了敲他們的桌面。
「嘿同學們,我對你們的話題很感興趣,要不然我們換其他地方聊聊?你看隔壁大哥哥在寫論文,打斷人家的思路就不太好了。」
「啊?」少年目光不善的端詳這名悠閒到幾乎顯得邋塌的旅客,接著斜暼向埋首紙堆的鄰桌,又在同伴的耳語中睜大眼睛。「你是那個……与那嶺?好啊。要去哪?你對金屬跟寶石買賣是應該有點研究吧。」
与那嶺優咧嘴笑了起來,「不太專業,不過是還算認識,畢竟我常常在燒它們,哈哈——不然樓上餐廳好不好?我有點嘴饞,也快到中午時間了。」
少年們站了起來,也不像有意將隨意蒐羅出來的書歸回書架,那對他們來說是幫傭在做的事情。
「好啊!我倒要聽聽你這個 GIA 出來的人有什麼高見。」
「雖然叔叔有去上過課,倒還不至於說 GIA 出身。同學你對我真是有信心……怎麼這麼關注叔叔我啊,很喜歡逛藝術展覽嗎?聽叔叔一句勸,沒事不要搞藝術啊,藝術家燒存款又傷身體。」
「……不是,他家也有投資藝廊,也有買你的作品。」
「這樣啊,是哪個單位?該不會我認識你家人吧……」
[註] 紀伯倫《沙與沫(中英對照版)》(2017)
「最得我心的,是一個沒有王國的國王,及不知乞討的窮人。」——紀伯倫
The nearest to my heart are a king without a kingdom and a poor man who does not know how to beg. - Khalil Gibran quotes.
暫別演藝圈出來放假的演藝人,以及無法乞討健康與強壯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