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science 06

un-science 06

夜羽


▲ 人魚👻 & 在海洋博物館附設救傷中心工作的博後研究員🍊

▲ 結局為HE

▲ OOC有

▲ 請勿上升原主播 


瓦哈趴在滑輪椅上,看著阿萬忙進忙出,研究員的生活確實不輕鬆,除了報告跟實驗以外還有各種突發外勤,正如先前阿萬所說的,梅里斯海洋博物館是這一帶最大的海洋生態研究單位,除去救傷以外,若遇到死亡的海洋生物個體,還有解剖及保存的工作要處理,光是申請搬運就要一堆行政工作,饒是再怎麼聰明智慧的人魚,聽了都還是一知半解。

「你們這裡有人魚的標本嗎?」瓦哈隨口問了一句,阿萬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想看?」

「對啊,不行喔?」差點又要說種族歧視,但現在使用這個詞好像不對。

「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

「就……那是人魚的標本,然後你也是人魚。」

「廢話,我當然知道。」

歷經一番雞同鴨講,瓦哈才終於明白阿萬的意思,作為一條活生生的人魚,要看一條死去的人魚而且還是標本狀態,心理上是否會感到不適……會不適的話他幹嘛問?

「當然要問啊。」阿萬理直氣壯,「實際上看到的感覺又不一樣。」

阿萬就是這部份很麻煩,瓦哈在內心嘆口氣,「要怎樣才能看?申請書?」

「不是申請書的問題,我再想想。」


照理來說,非展期的館藏標本並不開放給一般民眾參觀,話雖如此,但作為研究資料的提供來源,阿萬花了兩周的時間,最終還是替瓦哈取得了特別許可。

從魚尾的殘骸可以看出那是一條擁有銀灰色鱗片的人魚,性別為雌性,歲數約為四百左右,在某次熱帶風暴中被拍打上岸,在送往救傷中心的途中死亡,因內臟溶解所以無法精確判斷死因,最終只有留下瓦哈現在看到的,以及部份冷凍的皮膚組織。

「我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為什麼。」阿萬對他解釋道,「人魚被拍打上岸的狀況通常不如鯨豚來得致命,我們僅能猜測她罹患某種疾病,但內臟溶解的過程實在太快了……就這個部份,跟童話故事還滿像的。」

瓦哈沒有答話,他看向潔白的骨頭、陳列在櫃內的頭髮及鱗片,「沒有耳鰭?」

「有,但保存狀況不理想,最後只能放棄那個部份。」

人魚只是相對於人類是長壽種族,並非不會死亡,但死後內臟溶解這事,瓦哈也是第一次聽說,「內臟溶解只有這個案例?」

「不是,目前全球的人魚死亡案例,都有內臟溶解的狀況,只有零星的幾例有搶救到部份心臟組織。」

聽起來還真有趣,瓦哈表示理解,又問了幾個問題後才離開展覽間。

「怎麼會突然對人魚感興趣?」

「沒有啊,看看你平常到底在研究什麼。」第一次從生物學的角度觀察「自己」的感覺很新鮮,而且並不無聊,作為一個長期的被研究者,瓦哈從沒關心過自己交出去的資料是怎麼被使用,現在是他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豹子頭跟花雕雞在這裡,一定會露出大驚小怪的表情,瓦哈在腦海裡揮出幻想的拳頭,臉上還是若無其事的。

阿萬悄悄鬆口氣,這段時間因為工作忙碌,他沒空再多做糾結,如今能正常跟瓦哈對答,前陣子的迷惘興許只是一時錯亂,他們還是很好的朋友,在研究員與被研究者之間保有最適當的界線。

「對了瓦哈,你這幾天有空嗎?」阿萬把桌曆拿到瓦哈面前,指著22、23與24這三個數字。

「幹嘛?」

「想說出去走走。」

「喔,那就走啊。」

「可是你能離水那麼多天嗎?」

「是人類的狀態就無所謂。」他們僅花了三言兩語就敲定行程,臨走前瓦哈不忘交待阿萬,記得跟他說這趟行程要花多少錢。看到研究員睜大眼睛的樣子,他心裡暗暗感到好笑。

人魚在海裡的確用不到金錢,但隨著在陸地生活的經驗增加,除了靠著協助研究獲取報酬以外,瓦哈還會去海裡撿一些他認為可以換錢的東西,反正豹子頭跟花雕雞會想辦法,這件事他還沒跟阿萬說過。

「好。」阿萬笑了,原先看起來充滿疲態的臉亮了起來,瓦哈靜靜的看著,他如今已經很熟悉的陌生味道再度竄出,阿萬應該很開心,但不是只有開心而已。感覺一切像是恢復原本的狀態,但那是從人類的角度來看。


最後他們一起踏上旅程,這是瓦哈初次坐上阿萬的車子,他從車窗探出頭來,看著陽光從樹蔭間投下的光影,微風穿過藍綠色的髮,耳邊是某種鳥類的叫聲,全是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

「欸阿萬!你看那個!」

「我在開車!」

「嘖。」

「嘖什麼嘖!」若不是真的騰不出手來,他一定會揍人。

兩人下車後進入登山口,穿過位於山林裡的步道,連帶著森林的綠也是濕潤的,瓦哈的耳鰭再度出現,時而轉動時而下壓,阿萬的注意力一直被吸引。

「怎麼了嗎?」

「這樣聽得比較清楚。」樹木的高度與海水的深度相距甚遠,但帶來的渺小與壯闊都相當深刻,瓦哈抬頭看向幾乎被森林遮蔽的天空,總覺得這幅景象跟海裡很像。

此地就連溪澗的水也是綠的,瓦哈蹲在岸邊,看著清澈見底、還有許多游魚的溪水,很順口的叫阿萬交出他的相機。

「你又不會拍照!」阿萬忍不住吐槽。

「學就會了,你又種族歧視。」瓦哈連頭都沒抬一下,「快點。」


當天晚上他們在山上紮營,當瓦哈還在四處張望的時候,阿萬已經選定位置並取出所有搭帳篷用的工具,兩人分工合作,倒是沒有花太多時間。

原來這就叫做帳篷,瓦哈看著淺棕色的防水布料,好奇的摸了幾下,「你常常這樣出來玩?」

「有時候是跟同事,不一定。」總不能老是窩在博物館或海邊,偶爾也要換換口味。

他們的晚餐跟先前的雞肉鍋有異曲同工之妙,差別在於今天的主食是牛肉與豬肉,瓦哈還是一直嫌燙,阿萬試圖從他的碗裡搶走肉片但沒有成功,瓦哈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學會了筷子的用法,明明上次還挺生疏的。

兩人用過晚餐後將餐具和鍋子收拾乾淨,瓦哈試圖去白天見到的溪澗裡泡水,但被阿萬強力阻止,只得勉強忍受簡單的淋浴設備。

當阿萬回到帳篷的時候,瓦哈正披著毯子靠在帳篷邊,看著滿是燦亮星點的漆黑夜幕,異色的眼幾乎連眨都不眨一下。

阿萬在他身邊坐下,動作異常輕柔,而且跟瓦哈之間留著短短的距離,「第一次看星星?」

「嗯。」

「真的?」

「我不會在晚上出洞,能見度太差了。」

「喔。」

阿萬抱著膝蓋看向夜空,卻又忍不住偷瞄坐在身邊的瓦哈,那雙眼睛如今是人魚型態,彷彿深青的琉璃當中滾著一抹鎏金,巨大的耳鰭微微下垂卻又豎起,瓦哈轉過頭來,看著不知為何略顯驚慌的阿萬,「又怎麼了?」

「那個、就是……」我的視線有這麼明顯嗎?可能還真的有,阿萬在心裡瘋狂吐槽,勉強擠出下個問題,「感覺還可以嗎?會不會太累?」

「不會。」瓦哈聽著阿萬細數後續安排,明天慢慢下山,晚上則是在山腳處的溫泉旅館落腳,後天會去附近的海港走走,預計下午開車返回梅里斯,阿萬好像很怕他覺得無聊,但瓦哈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你對阿萬太有耐性了,不覺得嗎?」豹子頭的話突然浮現,瓦哈不痛快的嘖了一聲。

「怎麼了?」

「沒有。」瓦哈看向身邊的人類,「你會冷?」

「還好。」阿萬穿著外套,只是山上的氣溫與他的預估有點誤差,「我先進去休息。」

瓦哈掀開毯子的一角,雖然是人類的型態,但他本質終究是人魚,抗寒能力比阿萬高上不只一點兩點,「過來。」

「不用……」

「反正毯子很大,不用白不用。」瓦哈繼續維持原本的姿勢,「快點。」

阿萬做了幾個深呼吸,他的心跳絕對沒有因此變快,也不是因為真的想這麼做,「這是你說的。」

「對,我說的。」他從阿萬的表情讀出莫名的壯烈感,瓦哈忍不住翻白眼。

阿萬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選擇鑽進那條巨大的毯子裡,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阿萬的聲音逐漸變小,瓦哈只覺肩膀一沉,那顆橘色的腦袋就這麼靠在他的身上,呼吸聲均勻乾淨,竟是已經睡熟了。

搞什麼,剛才一副寧死不從的樣子,結果現在睡得像是在自家房間,還把他當成枕頭,瓦哈的耳鰭轉了轉,心底的吐槽充滿嫌棄,看著阿萬的目光卻是柔和的。


隔天早上的阿萬在帳篷裡醒來,但完全沒有瓦哈把他搬進來的印象,他的記憶停留在溫暖的毛毯和體溫,昨天到底……喔不。

瓦哈一鑽進帳篷,最先看到的就是阿萬摀著臉的樣子,「你在幹嘛。」

「我在反省。」阿萬虛弱的說道。

「什麼?」

「沒事!」

「沒事就快去準備啊,你不是說要早點出發?」

「喔,好……等一下!你放錯袋子了!」


人魚保持人類狀態並離水好幾日,確實不會造成生命危險,但前一晚沒能在清涼的溪流裡好好享受一番,瓦哈只覺本能蠢蠢欲動,他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恢復原本的模樣,幸好陽台就有個大型的浴池。

「我要用那個。」

阿萬當然沒有意見,但還是提醒了一句:「那不是海水,沒關係嗎?」

氣味有點怪,而且水溫偏高,瓦哈觀察了一陣子後篤定的點頭,「沒問題。」

「好吧,但是別泡太久了。」人魚可以泡多久?阿萬的思緒忍不住發散到學術層面,原來溫泉水在瓦哈的認知裡不算是死掉的水,所以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不久後他放下筆記本,瓦哈已經徹底恢復原型,整隻魚半躺在池裡,佔掉身長一半以上的尾巴大部份垂掛在池外,四周很安靜,只有隱約的蟲鳴聲。

阿萬喚了一聲,人魚沒有回應,這傢伙該不會睡著了?他放輕腳步,緩緩推開落地門,走到熱氣氤氳的池邊,他看著在乳白泉水裡若隱若現的深青鱗片和瓦哈閉上的眼,視線不自覺的落到耳鰭上面。

耳鰭的份量不小,後面就是鰓蓋的裂口,只有在第一次撈到瓦哈時有機會觀察,現在的話……如果瓦哈睡了,摸一下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阿萬連呼吸的力道都變輕了,翠綠的眼看著隱隱有虹光閃過、顏色比鱗片淺淡,還隱約看得到內骨骼的耳鰭,悄悄伸出手。

用於撐起耳鰭的內骨骼在末稍處相當尖銳,鱗片的觸感則是比記憶中還要細緻,阿萬的指尖在耳鰭上滑過,他的掌心不自覺的碰上瓦哈的臉。

手下的觸感一變,他明明已經很熟悉耳鰭彈出的聲音,如今卻被剝奪了行動能力,瓦哈睜開一隻右眼,全然沒有倦意的視線令阿萬全身冰涼。

「你在幹嘛?」

阿萬連忙後退一步,「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瓦哈的尾巴輕晃,在感官全開的狀況下,他觀察到濃烈且複雜的情緒,這絕對是阿萬反應最激烈也最無法掩飾的一次。

昨天在我身邊的時候也是嗎?

「對,我只是……對不起,你們應該很不喜歡被碰耳鰭……」阿萬結結巴巴的開口,腦海裡的齒輪像是被塞入無數顆石子。

「所以?因為研究?」你要跟我說實話嗎?

瓦哈聽不出喜怒的口吻讓阿萬更加慌亂,「我很抱歉。」

「你沒說實話,阿萬。」

什麼?阿萬以為是他聽錯了,綠眼睛茫然無措的看著人魚,瓦哈從池裡撐起身體,耳鰭豎起,尖銳的刺讓阿萬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有事沒跟我說。」

「我……」

「你最好想清楚,阿萬。」瓦哈突然湊過來,那雙不似人類的美麗眼睛只讓阿萬感到壓力驟增,「我現在沒這麼好騙了。」

「我沒有……」

「我說過了,你最好想清楚。」他現在可以若無其事,但不代表會放任阿萬繼續裝傻。

想清楚?我能說什麼?說我作為人類卻愛上一條人魚?愛上自己的研究對象?阿萬忍不住發抖,甚至連瓦哈最後離開浴池都沒有查覺。

完了,這是他腦海裡僅存的念頭。



氣氛不對勁,豹子頭一回家裡就感受到異常凝重的氣氛,花雕雞對他使了個眼色,奇美拉立刻心領神會,直接無視那團窩在沙發上,明顯在生悶氣的海底生物。

瓦哈總是這樣的,真的發脾氣也未必會開口罵人,但要嚇死旁人已經綽綽有餘,幸好他跟花雕雞都不是初次見識了,只要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至於什麼事能讓瓦哈發飆至此,不用問也知道。

「欸,我們要出去吃飯嘍。」

瓦哈懶懶的翻個身,只用尾巴在地板上拍了一下做為回應。

「他真的氣到爛掉耶。」花雕雞發動車子,嘖嘖稱奇的說道。

「對啊。」豹子頭鑽進副駕,把安全帶繫上。

「果然是阿萬吧。」

「不可能有別的原因了。」看來事態發展到了不能放任自流的程度,豹子頭在內心感嘆,看著窗外的風景開始後退,「我會抽空去一趟梅里斯。」

花雕雞立刻壓低嗓音,即使人魚的聽力沒有好到這個程度,「你想幹嘛?」

「總要有人提醒一下阿萬。」豹子頭的聲音不知為何聽起來很愉悅,「你猜猜他做了什麼?」

「靠,我又不會通靈。」花雕雞先是嗆了一句,隨即又認真思考,「不是告白,就算瓦哈不喜歡,也不會這麼生氣。」

「對啊,不喜歡的話才不會生氣。」

「又在當謎語人喔豹子頭?」花雕雞趁著紅燈的空檔,對他投以鄙夷的眼神,「這樣真的很不道德,你確定沒有混到人面獅身獸的血統嗎?」

豹子頭同樣嗤之以鼻,「還在裝傻,你又不是真的猜不到。」

花雕雞陷入沉默,半晌後才艱難的承認,「但那是瓦哈耶?你想像的出來?」

「他現在這副模樣不就是了?」

「我還真不敢確定阿萬也是那樣想的。」

「所以我才要去梅里斯吃瓜、沒有,我是說,搜集情報。」

花雕雞再度露出鄙視的眼神:「你未免太興奮了。」

「哪有。」


豹子頭說做就做,他的研究有一小部份曾借助梅里斯海洋博物館的資料,隨便編個藉口去打招呼是很簡單的事情。

不過阿萬看到他的時候明顯嚇一大跳,像是巴不得原地逃跑的樣子,然而豹子頭的言詞懇切,而且很快就得到同事的支持,阿萬找再多理由都沒能擋下他提出想要聊聊的請求。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感覺你很忙。」阿萬那一身掩不住的疲態,逃不過奇美拉的眼睛。

「……還好,就那樣。」

「雖然我不喜歡多管閒事,大家都是成年人……或是成年人魚了,有各自的生活,比較忙碌也是情有可原。」透過瓦哈隻字片語的描述,已讓他證實自己的猜測無誤,不過豹子頭還是儘量講得委婉一點。

阿萬藉由喝水的動作掩飾內心的動搖,他躲著瓦哈好一陣子了,來博物館就說在忙,來宿舍就說不在,還得跟同事一起串供,大家都問他們是不是吵架了。

把私事帶進工作領域是他的錯,但在這之前已發生更嚴重的問題,而他什麼都沒有發現。

看阿萬一副要鑽進地板裡的樣子,豹子頭又在心裡嘆口氣,人類要顧慮的事很多,但瓦哈這傢伙什麼都不在乎,作為神秘生物兼瓦哈的友人之一,他不得不先打個預防針。

「不要小看瓦哈的好奇心,他在意的東西很少,但如果注意到了,絕對是連內臟都要扯出來看清楚的程度……啊抱歉,我的比喻太血腥了。」那雙綠眼睛透出驚恐的情緒,豹子頭連忙擺擺手,「我不是來說教的,只是提醒一下,瓦哈他……認真說起來還滿單純的?不管你怎麼想的,最好跟他說清楚。」

「我能怎麼講。」籠罩在阿萬身上的疲倦感似乎又多一層,「我的煩惱在他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這倒是沒錯,豹子頭心道,「不管怎麼樣,對他說出來會比較好。」

「不覺得很怪嗎?我這個樣子。」

「我們不是人類啊。」豹子頭對他鼓勵的笑了笑,「你想要的答案,只有瓦哈可以給。」


所謂逃避可恥但有用,只是也要看一下對象。在跟豹子頭的對話結束後又過了好幾天,阿萬在心裡打了好幾個版本的腹稿又全數刪除,對於怎麼向瓦哈開口毫無頭緒。

然後這條有點常識但顯然不多的人魚竟然出現在他的浴室裡,阿萬嚇得尖叫,幸好地板還是乾的。

「瓦哈?你怎麼會從那裡出來?」

「喔,之前設好玩的。」瓦哈顯然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剛好現在可以用。」」

「你居然--」

「我怎麼了?」瓦哈歪頭看他,耳鰭跟著微晃「躲起來的人明明是你吧?」阿萬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一點,但顯然成效不彰,「你有什麼事嗎?」

這傢伙還敢問?瓦哈寶貴的耐性即將用罄,豹子頭跟花雕雞力勸他不要大吵大鬧,但向來直來直往的人魚從來沒遇過這種狀況,現在沒有化成人型揪著阿萬的領子已經是最友善的表現。

「你在隱瞞什麼,阿萬?」他非常討厭這種感覺。

「我沒有。」

瓦哈笑了出來,露出一排森森的利牙,「撒謊很有趣嗎?我給過你機會了。」

阿萬咬緊牙關,只覺渾身都在發抖,卻還是倔著不肯吐露半個字,兩人僵持在當場,瓦哈瞇起眼睛,「說話啊。」

「現在還不行。」這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

「然後再讓你晾個十天半個月?你是把我當笨蛋嗎?」

「不是那個意思。」

瓦哈再度被氣到笑出來,大概不會再有第二個人類可以惹毛他到這種程度,他輕輕彈指,細小的水流纏上阿萬的手腕,把人拉到浴缸旁邊。

為什麼可以對豹子頭說,但不跟我說?瓦哈曾經很喜歡聽阿萬的聲音,如今卻覺得那張嘴只會撒謊,那就不要讓他說好了。

阿萬只覺唇上一痛,人魚分岔的舌頭已經探入口腔內,他被牢牢按著後腦勺,被迫抬起頭,手上還有解不開的水鏈,任他再怎麼掙扎都閃不掉。

瓦哈在吻他?為什麼?研究員只覺腦子被攪成一團漿糊,對方的吐息太近了,從未如此切身感受到這傢伙真的是人魚,儘管已證明是無稽之談,他還是想起遠古的傳說,會用歌聲把人類誘騙至海裡的海妖。

阿萬用盡力氣才搭著瓦哈的肩膀將人推開一點,但手上的力道之微弱,還是瓦哈主動後退的可能性比較高一點。

這傢伙竟然憑著尾巴在浴缸裡「站」起來,阿萬抬頭看著那雙眼睛,明明是火熱的親吻卻覺得身體在發冷,「你在做什麼!」

「回答我的問題。」瓦哈的態度仍是執拗的,他決定要拒絕所有委婉的手段,因為阿萬除了躲避以外根本沒打算交待清楚。

但阿萬的情緒又變了,這似乎是憤怒的味道,不是個很妙的方向。

「就因為這個?你只是想知道才親我?」有夠荒謬,阿萬甚至笑出來,「逼迫人很有趣嗎?」

「我給你很多次機會了。」為什麼就是不說?

好像沒有別的辦法了,阿萬只覺得難以名狀的疲憊一口氣湧上,「人魚裡面也有同性戀嗎?」

瓦哈的思考難得慢了半拍,「什麼?」

「人魚有傳宗接代的壓力嗎?你對研究員愛上實驗對象的看法?這符合研究倫理嗎?我的研究該怎麼繼續下去?別人又會怎麼想?」阿萬面無表情的連珠砲發言反而讓人魚安靜下來了,他的綠眼睛被水氣籠罩,莫名有了搖搖欲墜的感覺。

告訴我啊,瓦哈。

令人難受的沉默在蔓延,阿萬近乎絕望的看著那雙被困惑浸滿的眼睛,有點像爬蟲類的瞳孔、色澤飽滿的深青與彷彿流星的燦爛金色,臉頰上是細密得只有觸摸才能感受到的鱗片,然後是巨大的耳鰭,上面的刺已經垂下來,就像平常那樣。

他像是被抽乾力氣,很快的別開視線,「你走吧。」

「阿萬!」

「走吧。」阿萬抬起手腕,上面的水鏈立刻應聲破碎,「不要再來找我了。」

他蹣跚的走出浴室,後面是一片寂靜,阿萬窩在沙發上抱著雙膝,逐漸失去對時間流逝的體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覺得瓦哈應該真的走了,此時人魚的聲音卻又從浴室裡傳出來。

「我不知道人魚裡有沒有同性戀,但我不覺得奇怪。」

阿萬連忙跑進浴室,但浴缸裡僅剩一些泡沫,身型巨大的人魚已經不知所蹤。

他一點都不想哭,本來是不想的。

「什麼意思啦……」



花雕雞盡量不表現出想吃瓜的樣子,但本性難移,而且研究固然有趣,鳳生仍是需要一些輕鬆的八卦做為消遣,「你們和好了?」

「沒有。」

「沒有?怎麼可以沒有?」

瓦哈斜睨花雕雞一眼,白色鳳凰立刻坐得筆直,拿尺來量都挑不出毛病的那種,「不然現在是怎樣?」

「他問我一堆問題,我在想要怎麼回答比較好。」必須足夠慎重但不能拖太久,他可不是阿萬那種拖泥帶水的個性。

「問了什麼?」

對我來說不重要但讓他看起來很痛苦的問題。想到阿萬那天的樣子,瓦哈不悅的皺眉,做研究的就是愛想東想西而且擅長講廢話(此指花雕雞),說不定這傢伙幫得上忙。

花雕雞聽完後點頭如搗蒜,「我都要開始同情他了。」

「什麼意思。」瓦哈深感不滿,豹子頭也好,現在的花雕雞也好,都表現出一副很理解阿萬的樣子,但對他來講就是不重要的事,該怎麼設身處地?

他現在還會願意思考的理由,就是阿萬看起來萬念俱灰的樣子。

「這就是種族差異啊,瓦哈。」花雕雞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人魚,未成年就獨居,在海裡自由自在,沒人會找你麻煩,當然不在乎,但阿萬是人類,而且是個……我觀察下來,是個滿纖細的人類,你直接跟他說他思考的那些社會規範並不重要,等於在說他的痛苦不重要,戀愛不是這樣談的。」

瓦哈沒有吭聲,花雕雞則是繼續說道:「我就先問你最簡單的問題。」想不到他也有當戀愛諮詢的一天,花雕雞都要為自己掬一把淚水,「阿萬說他喜歡你,你打算怎麼做,接受還是拒絕?」

「是他的話也沒有不行。」

「真的?」

瓦哈忍不住又瞪了花雕雞一眼,這是他最優先思考的問題,在求偶季的時候無論是追求或被追求都讓他感到厭煩,但阿萬是不一樣的,如果人類的求偶行為是牽手、接吻、結婚,那倒也未嘗不可。

「好,那第二個問題,就是阿萬說的,人魚有沒有傳宗接代的壓力?或是對同性戀不友善?」

「……這是研究嗎?」

花雕雞差點往他的頭打下去,「阿萬喜歡你,但也是個研究員,他當然會去思考這些問題,而且沒有前例吧?我就沒聽說過有哪條人魚跟人類發展到這種程度。」

「我家人不會在意。」別人不曉得,不過自家人會是什麼態度,瓦哈倒是非常篤定。

「說穿了也是安全感的問題。」花雕雞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真的有打算和他長期交往,相處的模式跟現在不會完全一致,光是研究的部份就是,我猜阿萬應該不會再主導任何對你的訪問。」

「很多事不是你認為沒關係就沒事,慢慢想吧。」

瓦哈嘆口氣,人類真的很麻煩,他攤上一個巨大的麻煩,現在也捨不得甩掉,只能想辦法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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