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ela
𝙋𝙚𝙩𝙧𝙞𝙘𝙝𝙤𝙧——你的眼睛很漂亮。
這一句話,被紋在左手手臂內側,生來有之。於是S知道了,他的靈魂伴侶是一個不在意他的眸色的人。他會愛他的眼睛如愛他的靈魂,愛他這個人。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生來都有一個靈魂伴侶。主教與神官們是這麼說的,人生來殘缺,因為神把完整的人撕開了,造成兩個人,於是每個人終其一生都試圖尋找到自己丟失的另一半,他們稱之為「肋骨」(tsela)。神留下了線索,人們的靈魂伴侶對其說的第一句話,會以紋身的形式留在這個人的身體表面,好讓人找到他們的肋骨。
或許是因為這句留在自己身上的話語,S並沒有輕易向這個世界屈服。即使他有著不詳的血色雙眸,自幼被送去異國生活。他也始終相信,自己終有一日會遇見一個人,那個人會對他說: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是抱持著這樣的信念活下去的。
他沒有想到,靈魂伴侶是他要效忠一生的主人。他的殿下,叫做Z,是王國的皇長子。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Z的微妙處境,因為生來便是白子,受到許多異樣的目光。和他一樣,但Z依舊做出許多政績,拓展自己的勢力,在S所聽聞到的關於Z的情報中,無一不顯示出這位皇子的能力。他少有惡名,勤政愛民,身為白子是他唯一的錯處。
那甚至是並非他能選擇的錯處。
S從北方回到王國的時候,是被教廷的人祕密接送的。他坐上馬車,一路上幾乎沒能看看王國的風景,他覺得自己像個貨物,但也確實如此。站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裡,比起驚豔或感到稀奇,更多的是一種平靜與淡然,S知道這是他的命運,他並不抗拒。
然後那個人,像雪一樣,走到他的面前。
他看著他的目光很仔細,沒有多餘的意味,沒有嫌惡,沒有恐懼,Z的目光平靜,平靜得S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物品——不,那要比教皇注視著他的目光還要更平和,像是,一個人。更嚴謹地說,是他終於被當成一個人看。
那是一種陌生的,S很少體會到的感覺。然後Z開口,語氣溫和:
「你的眼睛很漂亮。」
——啊,這個人不僅是他的主人,他的殿下,他還是他的肋骨,他缺失的靈魂。他終於找到他的肋骨(tsela)。
S看著他,紅色的眼眸像是被點著了火,一吋一吋地亮了起來。
如果來到這裡,遇見他,成為這個人最忠誠的手下,是一種命運。
S想,那他會愛他的命運。愛這個人,愛他白皙的皮膚與金色的眼,像愛他的靈魂一樣。
Z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靈魂伴侶,雖然那句話被刻在他的右手腕內側,並不明顯,但不容忽視。
——你是第一個。
他並不相信神,神不會給予他他所要的,如果說神只會降下試煉、苦難,那這樣的神並沒有存在的必要。Z垂眸,他在認真思考某些事情的時候總會看向地面,以便很好地藏住眼眸中的算計。因為角度的關係,人們往往只能看見他揚起的笑容,看不見他的眼神,於是便以為他溫和又友善。
前陣子的小規模戰爭,A又贏得勝利了。
Z一邊思索著該如何應對,替最近順風順水的弟弟們找點事情,一邊審批公文,目光無意間瞥見手腕內側的那一句話,原先冰冷的目光變得柔和了幾分,在遇見S之前,他從未相信自己這樣的存在也能擁有靈魂伴侶。甚至於S出現、說出這句話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並未將此放在心上。
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有什麼用呢?能為他做些甚麼嗎?能為他掃平障礙,助他登上皇位嗎?
不……還真的能。
S以出色的能力證實教皇送來的禮物確實有其價值,雖然在王國內容易遭人視為不詳,但在沒有這個傳統文化的異國,S的能力顯然被發揮到最大,他培養許多眼線,將嚮導的能力發揮到最大。且S樂於成為Z的黑暗面,那些髒的、壞的,難找到合適人手的任務,只要交給S,他必定能完美達成。
甚至不需要用報酬去籠絡他的真心,S足夠忠誠,只需要一句誇獎,便能看見到他閃爍著繁星的紅色眼睛。
仔細想想,動心與動搖可能是同一個瞬間,但具體而言是哪一個瞬間,Z其實也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大概是某個和現在相似的片刻,他從看不完的公文堆裡抬起頭,正在看著異國傳信的S敏銳地覺察到他的動作,嚮導抬起頭來,鮮艷的紅色眼睛看向他。像石榴,Z隱約記得某個國家的文化中,人們在展現忠誠時,會一起聚餐,在餐桌上剝開石榴食用,石榴的紅色汁液代表血,象徵人願意為他人流乾血液、付出生命。他相信S願意為他而死,甚至會當成一種榮耀。
他在那一個瞬間,忽然想,或許有個靈魂伴侶也不錯。
或許,S是他的靈魂伴侶,也不錯。
復活節是王國的重要節日之一,人們相信神死後復活,然後獲得永生。儘管Z並不相信這些,但宗教無疑是政治的一柄利刃,運用得當則有助於勢力發展,但若沒有握好這把劍,失了分寸、有了偏差,也很輕易落得滿盤皆輸的結局。
但Z一向將這把劍握得很穩。
在教皇的力薦下,Z負責今年復活節的活動舉辦,皇室與教廷會聯合出席。如此大的盛事,實在太適合背後做點甚麼了。
他與教廷共同規劃活動方針,包含一些無傷大雅但能有助於活躍氣氛的「奇蹟」。復活節前後正是花期,皇城內開滿了金雀花,金雀花的顏色金黃,枝條柔軟、細緻,正好對應上Z的金色眼眸,這也不失為一個機會,教廷在背後推了把力,將Z那不詳的白子特徵美化為聖潔的白色與金色——聽起來真是可笑,在他的身上就是異樣、不詳,套用神的名義後又顯得光鮮亮麗。
復活節前兩日,Z和S去巡視最近的成果,幾戶人家家裡種得恰巧就是小金雀花,也有從郊區那裡栽植成盆栽的花,在街邊販賣或是點綴,這種花也常用來入藥或入菜,是很實用的花朵。
金雀花是落葉灌木,大部分的灌木都長得不高,有些甚至比Z還要再矮一些。Z走過當日的行車路線,節日分為遊行和市集,他主要負責遊行,市集的部份是和皇宮裡的另外幾位大臣洽談,這也是個擴張勢力版圖的好機會,若是能施點力,讓他們站在自己這一邊就更好了。Z心想,垂下眼看著地面上落下的金色花瓣。
「殿下。」
S的聲音將他的心思喚了回來,這道聲音意味著提醒,他抬起眼,金色的眼眸看向路邊的小女孩——女孩眼眸明亮,天真,單純,是還沒有被世俗污染過的樣子。
是最適合被世俗利用的樣子。
S彎起眼,知曉這個女孩肯定是被「不小心」放進來的,她的手上拿著一束金雀花,在眾目睽睽下,她抬起手,將金雀花獻給Z,「殿下,這束花送給您。希望您像它帶來繁榮一樣,替王國也帶來繁榮。」
他蹲下身,平視著面前的女孩,微笑著接過她手中的花。
「謝謝妳,美麗的女孩,我國重要的子民。我會盡全力讓王國更加繁榮,接過神的旨意保護你們,像神保護我們一樣。」
女孩笑了起來,轉過身跑開了。
他彎起眼,和S走完剩下的路,回到宮殿裡以後,他抬手,將一直握在手中的金雀花遞給S,金色的眼中滿是漠然。
「殿下,要休息一下嗎?」
「不了,復活節在即,還有許多事情要忙。」Z按了按太陽穴,「喔,不,不該給你那個的,我記得我替你準備了的……」
不像平常那樣萬事俱全,毫無破綻的模樣,但也很讓人心動。不如說,這種只在他面前顯露的鬆懈更讓S喜愛了,他湊過去,像個小狗一樣眨著濕漉漉的眼睛看著Z,Z伸出手,揉了揉S的黑髮。
一旁的傭人在Z的示意下拿走那枝金雀花,呈上精美的盒子後又退下,S打開盒子,看見一枝小型的、通身以金屬製成的金雀花,花朵的部份是由金子所製成,枝幹的部份並不筆直,有些微弧度,是雪白的顏色。
S看向Z,他們的距離靠得很近,像是怕被那雙紅色的眼眸裡的火灼傷似的,Z垂下眼眸,漫不經心地看向手腕內側的字。
「一個小小的禮物,收下吧。」
雪白的枝幹上,刻著一行小小的字。
——to my ts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