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工人调查的结论与组织问题

一次工人调查的结论与组织问题




本次调查的对象是华南某特大城市的一个汽车制造工业区,我们称之为X工业区。它的核心是一家日资合资整车厂(以下称"A厂")。

因为X区和A厂过于著名,因此在不损害关键信息的情况下对其信息进行完全匿名化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只采用了最低层级的匿名化处理。自2004年投产以来在,A厂在该行政区内建设了五座整车工厂和一座发动机工厂,年设计产能达到百万辆级别,其产值占所在行政区全部工业总产值的近四成。围绕A厂,十八家一级供应商在其周边二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共址建设,形成了一个高度集中的准时制供应体系。加上产业园区中上百家中小型配套企业,整个集群在经济规模和就业吸纳上构成了该行政区的绝对支柱。我们选择这个工业区作为调查对象,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戏剧性事件正在发生,而是出于一个更基本的判断:它是一个典型的围绕单一资本核心组织起来的企业城镇结构,其内部的阶级关系,从整车厂正式工到派遣工再到供应链底部的代工厂工人呈现出清晰的分化。搞清楚这个过程如何传导到不同层级的工人身上,谁首先承受冲击、以什么方式承受、承受之后去了哪里,是任何有意义的工人工作的前提。

本报告的价值不在于提供关于X工业区的最终结论。它的价值在于为后续持续的、更深入的工人调查工作确立方向、标定重点、提出具体的下一步任务。在我们的工作方法中,调查不是一次性的信息采集然后撤离,调查是一个与组织建设同步推进的持续过程。每一轮调查为下一轮提供更精确的问题和更明确的方向。每一次与工人的接触不仅是在获取信息,也是在建立联系的雏形。调查的最终产品不是一篇报告,而是一张不断扩展的关系网络,以及嵌入这张网络中的关于阶级处境的共同认识。这篇报告只是这个过程的第一步记录。

 

A厂的基本情况

A厂的园区形态非常特殊。它不是珠三角后来遍地开花的那种出口加工厂,工厂是工厂、宿舍是宿舍、城中村是城中村,工人在三者之间每天走来走去,下了班就进入一个资方管不到的生活空间。A厂从2004年建厂之初就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整个园区占地近两百万平方米,实行封闭式管理,人员进出需要预约、登记和实名记录。园区内部配套了完整的生活设施,商店、食堂、自有的食品加工产线、工会活动场所、娱乐功能区域一应俱全。工人的吃饭、购物、休闲甚至社交都可以在不出园区大门的情况下完成。这不是后来那些仅仅提供一栋宿舍楼的代工厂可以比拟的。A厂建设的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空间,工人的生产和再生产被一起压缩在资方设计和控制的单一空间之内。

要理解这种空间体制的阶级含义,需要把它放在珠三角工业化的历史脉络中来看。珠三角大量涌现的出口加工厂采用的是一种宿舍劳动体制,工厂提供集体宿舍,八人间、十二人间甚至更多,条件之恶劣几乎是刻意制造的。同时,在宿舍之外,有能力的工人也向外寻找替代性的居住和生活空间。于是在工厂周边的城中村里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自主的工人社区。这些看起来琐碎的日常活动构成了工厂管理权力之外的社会空间,也为工人之间跨越单个工厂界限的横向联系提供了物质基础。中国左翼几个最早形成的,系统性的对工人进行组织和教育的平台就产生于这样的工人社区之间。

A厂代表的是一种更早期、在某种意义上也更"先进"的资本对工人生活空间的控制模式。它从规划阶段就把工人的全部生活功能纳入了园区设计,把宿舍建得不算太差,食堂建了四个,把商店和娱乐设施都安排在园区内部。这样做的效果是从根子上取消了工人在厂外形成独立社交空间的需要,因而也取消了这种可能。工人没有理由出去。他们的全部日常生活可以在这个由资方设计、由资方管理的空间内完成。这比后来那些宿舍条件差到逼工人外出的代工厂要"体面"得多,但正是这种"体面"使得资方对工人生活的控制更加完整和隐蔽。我们实地走访的结果完全印证了A厂的封闭性。在A厂园区连接城市主干道的一带,我们走了很长的路,几乎找不到任何工人活动的迹象。没有面向工人群体的小饭馆,没有廉价旅社,没有那种在其他工业区随处可见的手机维修店、网吧、彩票站和杂货铺。园区周围相当大的范围内,一个为工人提供饮食住宿消费的点位都没有。路边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门的小店,但从装修和经营品类来看,面向的是过路车辆和周边村民,不是工人。正如我们在调查中与同志讨论时所说的,较早落地的龙头企业在建厂的那个时代很少会允许工厂控制制度的空间范围自由生长到工厂之外。城中村与工业空间融合的时代还要再往后一些,那是出口加工厂爆发式增长、工厂主来不及也不愿意投资完整生活配套、只好把工人劳动力的再生产"外包"给城中村的结果。A厂和城中村型的代工厂在时间上是前后相继的两代工业空间模式,前者更封闭、更完整、更难以从外部渗透,后者更粗放、更混乱,但恰恰因为这种混乱而为工人的自主社会空间留出了缝隙。不过,A厂的正式工群体中,那些已经成家、"拖家带口的老资历员工"必然有相当一部分住在园区外面,因为一家三口或四口人不可能全部塞进工厂宿舍的单间里。这些人在下班之后和休息日会出现在镇区的居民社区、超市、菜市场和学校周边。定位他们具体的活动空间是后续工作中一个可以推进的任务,但必须认识到这个群体的特殊性,他们是A厂正式工中最稳定、工龄最长、收入最高、与企业绑定最深的那部分人,在短期内与他们建立有意义的联系并推动任何方向的工作,难度是很大的。

到这里为止,如果我们的视野只停留在A厂本身,结论几乎是令人沮丧的:一座封闭的围城,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无从下手。要理解它必须把它放在整个供应链体系中来看。

供应商生产网络与工人斗争

A厂在建厂时就有意构建了一个共址的供应商集群。最初选定了十四家核心供应商在组装厂周边建设,到2024年这个数字增长为十八家一级供应商和九家更低层级的直接供应商,加上附近产业园中上百家汽车相关的中小企业。整个集群分布在A厂周边约二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通过准时制物流动脉相连接,完整地复制了日本式的系列化供应模式。一级供应商几乎清一色是日资或日资合资企业,覆盖了整车制造所需的全部核心零部件。

十八家一级供应商中,日资全资或日资控股的有十二家,欧美外资两家,中方国企控股一家,中国民营企业只有三家。其中B厂尤为值得注意,它是原始供应商集群中唯一的本地民营中国企业,1998年开始生产汽车零部件,2004年成为A厂的一级供应商,2007年迁至X工业区。这个工业集群不是一个自然生长起来的产业集聚区,不是许多独立的企业因为市场力量而逐渐汇聚到同一个地方。它是一个被日本资本有目的地移植到华南的系列化生产体系。本地资本在其中的位置是极其边缘的,它们的存在不是作为独立的市场主体参与竞争,而是作为这个日资体系出于成本或政策考虑而容纳的补充环节。B厂之所以能够进入这个体系,很可能不是因为它的技术比日资供应商更好,而是因为钣金冲压这个环节的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利润也相对微薄,日资母公司没有动力为此单独设厂,因此就“外包”给了中国资产阶级。除了一级供应商之外,X工业区还有九家更低层级的直接供应商和附近产业园区中上百家中小型配套企业,包括设备供应商和数字服务提供商等,它们构成了这个生产的生态系统的外围。

这种高度集中的产业结构造成了一个惊人的经济依附关系。仅A厂一家及其直接配套企业的产值就占到了所在行政区全部工业总产值的近四成到五成。这个行政区对汽车制造业的经济依赖"实质上等于对A厂产业集群的依赖"。这意味着A厂不仅是一个工厂,它是整个区域的经济命脉,是地方政府税收、就业和城建规划围绕运转的中心轴。它的产量波动会以连锁反应的方式传导到全部十八家一级供应商和上百家配套企业中去,进而影响到整个区域的就业、消费和财政收入。同样,A厂的阶级状态也构成了整个行政区乃至城市范围内阶级斗争地理的一部分,A厂若稳则稳中向好,A厂若动则地动山摇。在阶级斗争的方面,工人阶级在本地的运动有着非常具体的历史先例。

2010年6月的事件为理解这一点提供了最好的参照。当时,A厂的一家日资一级供应商(以下称"C厂")约1100名工人罢工72小时,要求将底薪从每月1100至1300元提高到1800至1900元。C厂是A厂发动机核心部件的唯一供应商,它的停工直接导致了六家一级供应商连锁停产,迫使A厂关闭了两条总装线。仅仅一天的停工就意味着少生产3600辆整车。在准时制供应体系下,供应链任何一个环节的中断都会以几何级数放大其对整个体系的影响。C厂不是一个大工厂,一千多人而已,但因为它在供应链中占据的是一个不可替代的节点位置,它的停工瘫痪了一个十万人级别的制造集群。

这次罢工揭示了几个对我们当前工作至关重要的事实。

第一,供应链底部工人所面对的劳动条件。C厂工人的底薪在五年时间里几乎没有增长,而工厂实行的"工数"制度却要求劳动效率每年提高,用工人自己的话说就是"用最少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做最多的工作"。与此同时,A厂产线工人的工资是C厂工人的近两倍,被描述为"整个汽车城最高的"。做同一条供应链上的工作,上游的A厂工人和下游的供应商工人之间的收入差距可以达到一倍以上。住宿条件的差距同样显著。A厂工人住两人一套的单元房,C厂工人住四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部分供应商宿舍连空调都没有安装。A厂通过把利润率最低、劳动条件最差的生产环节"外包"给供应商,既获得了压低成本的经济利益,又维持了自身正式工群体的相对优越地位和稳定性,前者对后者构成了某种补贴。供应商工人的低工资和恶劣条件,是A厂正式工的较高工资和较好条件得以维持的前提之一。

第二,工厂内部的"正规渠道"完全不起作用。C厂的工厂工会全年只开了一次会议,"没有任何用处"。

第三,罢工在供应链内部的传染性极强。C厂罢工期间,隔壁供应商工厂的工人跑到围栏边为罢工者加油并送来饮水。据当时工会系统的内部评估,如果C厂的罢工成功了,"园区里每一家供应商工厂都会要求同样的加薪"。事实上,2010年夏天,在南海本田的影响下,整个珠三角发生了超过一百起罢工,集中在日资汽车供应商工厂。罢工的传播路径非常清晰:同一个工业区内的不同供应商工厂,工人之间通过居住社区、老乡网络和社交媒体交换信息,一家成功了其他家就跟进。这种传染不是组织策划的结果,而是处境相似的工人在看到同伴成功后的自发模仿。但正因为它是自发的,它也是无序的、不可预期的、容易被分化瓦解的。如果有组织力量在其中发挥连接和协调的作用,传染效应的规模和持续性都可能完全不同。

第四,也是最微妙的一点。C厂罢工的最终解决涉及了A厂高层管理人员的直接介入,谈判代表中包括A厂当时的总经理,一位全国人大代表。一家供应商工厂工人的罢工,最终要由作为甲方的整车厂的总经理出面来调停。这说明尽管在正式的企业架构上A厂和C厂是两家独立的公司,签着不同的营业执照,雇佣着不同的工人,有着各自独立的法人资格,但在实际的权力关系中,A厂对其供应商的劳动关系拥有实质性的控制力和介入能力。当供应商工厂的罢工威胁到A厂自身的生产秩序时立刻下场进行谈判解决,并且这种谈判代表了国家政权。这个工业区里表面上分散在几十家"不同企业"中的工人,在资本关系的实质层面上面对的是同一个老板,同一个政权。A厂是这个系列化体系的实际控制者,供应商工人的工资水平、劳动强度和雇佣条件在相当程度上是由A厂的采购价格和交货要求决定的。工人分散在几十家企业中是法律上的事实,但他们受制于同一个资本权力中心是经济上的事实。C厂工人最终赢得了每月800元的加薪和宿舍安装空调。以绝对金额来说这不算少,但根本的权力不对称没有改变,C厂工人的工资仍然远低于A厂。

A厂本体的封闭式管理和阶级调和的策略使得从外部直接接触其内部工人极为困难。在当前条件下,把A厂正式工群体作为工人工作的主要突破口是不切实际的。2010年代阶级斗争带来的工人谈判能力和斗争程度的变化,哪怕是最些微的变化,也让本地政权和资产阶级大惊失色,勾连日本资方建立起了劳工-资方谈判机制,并且在20年代经济危机到来时通过更成熟的谈判机制与阶级调和策略加强改良程度,同时根据积累危机的程度调整用工策略与生产过程,导致厂内阶级矛盾处于被压制状态。上海特斯拉,罢工后的南海本田和A厂都采用了类似的策略。

但A厂不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堡垒,它扎根在这个供应链体系之中,它的存在和运转完全依赖于围绕它建立的十八家一级供应商和上百家配套企业。这些供应商工厂和代工厂中的工人,才是这个工业区中数量最庞大、处境最恶劣、在空间上也最容易接触的群体。他们的工厂不实行A厂那种滴水不漏的封闭管理,许多甚至连宿舍都不提供。他们的工资只有A厂正式工的一半甚至更低,社保不是没交就是按最低基数交,工伤了中介不管工厂也不管。他们是这个系列化供应体系中承受剥削最深、保障最少、也最缺乏话语权的那一层。2010年的罢工已经证明了一个事实,这些处在体系底部的工人拥有瘫痪整个体系的阶级动能。供应链工厂的集体行动可以直接瘫痪A厂的生产,而且这种瘫痪效果因为准时制供应的脆弱性而被大幅放大,。这种传导机制至今没有改变。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A厂为了应对近年来的成本压力而进一步收紧了库存冗余,压缩了供应链的缓冲空间,使得供应链中断的容忍度比2010年还要低。用最朴素的话来说:A厂现在比十五年前更怕供应商停工。

对于有志于在这个工业区开展工人工作的组织来说,结论是清楚的。要"攻打"这样一个封闭的大工厂,对其内部的组织与介入固然是一个重要的长远目标,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放弃从A厂内部发展联系的努力。但在当前条件下,更现实也更有战略价值的路径是从供应链的底部入手。统筹规划对整个工业区无产阶级的介入,从配件厂和代工厂的工人中间开始积累力量、建立联系、扎下根基,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逐步构建起一个覆盖整个供应链的工人联络网络,为将来某个时刻对A厂核心的接近积蓄条件。在战术策略上可以这样执行,先通过正式的渠道将有能力的工作者们送到A厂当中去,与厂外组织人员配合建立工人小组,以这个工人小组为中心筹备工业区的统筹规划组织,然后通过短期进厂和不断的调查或是将工作者送进厂内的形式组织供应链工厂工人,等等,具体策略我们将不再细细讨论。

过去十五年来,X工业区经历了一个深刻的用工结构转型,我们在调查中已经获得了初步的证据,其具体内容将在下文中详细展开。

工人群众与中介体制

A厂体系下的供应链工厂正式工群体的规模在缩小、年龄在老化、与外部社会的隔绝在加深,而派遣工群体在2023年的千人裁减之后已经大幅萎缩,供应链上的代工厂工人群体则在扩大并且处境持续恶化。供应商T厂在2010年是一个有1000多名工人、有集体协商制度、焊工可以通过协商每年加薪的"相对较好"的供应商工厂。十年之后,它变成了一个700余人的工厂,老工人被逐步挤出,新工人以派遣工和临时工为主。自动化替代技术工人,派遣工化替代正式工,企业用工结构从少量高薪正式工+大量中等薪资技术工变为少量高薪正式工+大量低薪派遣工和临时工。这意味着当我们今天走进X工业区的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2010年那种以技术工人为主体的工人群体了。

 A厂已经完全取消了工厂直招。当我们以求职者身份向A厂门口的保安询问进厂工作的渠道时,得到的回答是明确的:所有岗位只能通过劳务中介公司应聘,工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个人直接求职。如果说T厂案例展示的是自动化如何从技术层面消灭技术工人的岗位和议价能力,那么劳务派遣体制的全面铺开就是从制度层面完成了同样的工作。T厂的焊工至少还有一个集体协商的框架可以在其中讨价还价,尽管这个框架最终没能挡住自动化的推进。在传统的直接雇佣关系中,工人知道自己为谁干活、向谁要钱、出了事找谁负责。劳务派遣体制在工人和实际用工企业之间插入了一个中介层,切断了这种直接的对应关系。工人在法律上的雇主是中介公司,不是A厂。当工伤发生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是中介而非工厂。但中介公司本身往往是一个注册资本几十万元的小微企业,既没有赔偿大额工伤的财力,也没有这样做的动力。

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分析,劳务中介公司不直接参与任何产品的生产过程,不创造使用价值,因而也不直接创造价值。但它对产业资本来说,降低可变资本的实际支出就是起到的实际作用。通过中介用工,A厂可以支付比直接雇佣更低的工资,可以规避或降低社会保险的缴纳标准(尤其是2018年社保改革和2025年重申社保带来的政策强制力之后),可以在不触发劳动法裁员补偿条款的情况下随时退回不需要的工人。节省的每一分钱都直接转化为更高的剩余价值率。中介公司的利润来源不是它自己创造的什么东西,而是它帮助产业资本从工人身上多榨取的那一部分。它是剩余价值再分配链条中的一个寄生性环节,其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帮助资本规避直接雇佣关系所附带的法律义务和政治风险。劳务中介体系已经不是简单的一个中介对接一个工厂的模式,而是发展成了一条多层级外包、内部分工精细、同时存在竞争与合作的中介链。在这条链条上,大型劳务公司从工厂拿到用工订单,然后层层分包给中小型中介、地方性劳务站甚至个体掮客。每一层都要从中截取利润,层级越多,最终到达工人手中的报酬就越少。这种多层级中介结构的运转逻辑不是以稳定就业为目标的,恰恰相反,它的盈利模式内在地驱动着工人的流动。与此同时,这种中介链条还在结构性地压低工人的技能水平。当工厂的用工需求通过中介来满足时,中介关心的不是工人有什么技能,而是能不能迅速凑够人数完成交付。在中介的运作流程中,工人被当作一种标准化的、可互换的劳动力商品来调配。至于这个工人会什么、有什么工作经验、适合什么岗位,在中介的操作逻辑中几乎不被考虑。工厂通过中介获得的是大量无差别的低技能劳动力,于是工厂只能安排他们从事最简单的、不需要任何培训的操作岗位;而工人在这些岗位上无法获得任何有意义的技能积累,几个月后离职时和进厂时一样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工。中介体系在客观上成了一台去技能化的机器,它不断地把工人压制在最低的技能层次上,使他们永远只能在最低端的岗位之间流转。劳务中介的作用在中国是将工人阶级从传统的工厂-劳动者契约当中移除,建立一种原子化打工者-中介-工厂的新式雇佣劳动关系,在使工人脱离集体、家庭或基于社区的生产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随着劳动被商品化,中介帮助建立了由供需治理的劳动力市场空间,工人无法对自己即将工作的工厂进行选择,而只是听从中介的调遣。工人经常诟病的“黑中介”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他把工人从一个地方调配到另一个相对廉价劳动力较少的地区,而不管工人的主观意愿如何,通过强制力调配劳动力。

我们在调查中还发现了中介公司之间的一个重要类型差异,这个差异对于理解派遣工的不同处境有直接的意义。第一种类型是驻场型中介。在调查中我们接触到的一个案例是D中介,它只向自己对口的基地工厂输送劳务,不像其他中介那样到处拉人。D中介的工作人员说自己的收入主要来自底薪而非按人头提成,虽然这个说法不一定完全可靠,但它至少说明了这类中介的盈利模式与"广撒网型"中介不同。驻场型中介的利益在于工人在岗位上的稳定,所以它对工人的管理方式倾向于维持稳定,但代价是更紧密的控制。第二种类型是"广撒网型"中介,以我们在X工业区实地接触的E中介为代表。这类中介同时对接多家工厂和多个行业,靠大量输送人头和返费来盈利,工人对它而言就是一次性的流量。在驻场型中介名下的工人相对稳定但被更紧密地控制,因为中介和工厂的关系绑定意味着工人几乎没有选择空间;在广撒网型中介名下的工人更不稳定,但反而有更大的流动自由,可以随时走人换一家中介换一个厂,虽然新的厂也好不到哪去。

我们从E中介在X工业区发布的招聘信息中提取了以下具体数据。E中介实际可以看到的招聘岗位非常有限:A厂的一级供应商普工岗、某日用品制造企业普工岗、X工业区内某物流仓叉车司机和某自动驾驶技术公司的无人驾驶安全员。门口张贴的几条招聘信息中,只有A厂相关企业(本部、发动机厂)和那家自动驾驶公司明确标注了工作地点,其余岗位全部不标明在哪个厂工作。这种刻意的模糊使得工人在入职之前无法了解自己将被派往哪个工厂、从事什么工作、面对什么样的劳动条件。工人时常调侃说,说不定上了他们的大巴车,一觉醒来就回老家了(指强制将工人派遣前往内陆地区新建的工厂,这种斗争-重构的过程我们会在以后的调查文章中谈到)大多数岗位要求年龄18至45岁,学历高中或中专以上,部分岗位有身高限制。工时制度普遍为两班倒。供应商2提供的座椅岗底薪约在3200至3500元之间,加班后到手工资预计在5000至6500元左右,社保状况不明。叉车司机岗的工价略高,但需要持有特定证书。无人驾驶安全员岗位提供的薪资在5000至7000元区间。值得注意的是,A厂本部和发动机厂的招聘在E中介的公众号上并没有出现。保安告诉我们进厂只能走中介,但公开可见的中介渠道上又找不到A厂的岗位。这意味着A厂的派遣工招聘可能通过另外的、更不透明的中介渠道在运作。工人知道得越少,中介操作的空间就越大。

B厂的情况与工人斗争的可能性

在调查当天,我们实地考察了A厂供应链上的若干代工厂,其中获取信息最完整的是B厂。B厂是X工业区原始供应商集群中唯一的本地民营中国企业,主要从事钣金冲压、铝件冲压、焊接和涂装,为A厂以及同一工业区内的其他日资整车厂生产车身零部件。它从1998年开始从事汽车零部件制造,2004年成为A厂的一级供应商,2007年迁入X工业区。作为这个系列化供应体系中少数几家非日资企业之一,B厂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它在产业链中的位置,它承接的是利润率较低、技术门槛不高、日资母公司不愿亲自投入的那部分加工环节。它的全部订单来源高度依赖A厂及同区域的其他整车厂,完全靠其过活。B厂的劳动条件与A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我们通过多个渠道获取了关于B厂待遇的信息,通过工人访谈得到了更直接的一些信息。B厂实行两班倒工时制度,劳动纪律被工人评价为严格。餐补极低白班每日补贴4元,夜班补贴8元,合计每月约110元,这个数字在这里的物价水平下几乎等同于没有。以最保守的估计,一名工人每日三餐的最低支出也在25到30元左右,月度伙食费至少需要750到900元。110元的餐补只够覆盖其中约百分之十二到十五。我们在招聘软件上与B厂的HR交谈时,对方表示工厂不提供住宿,但提供每月220元的住房补贴。然而工人称工厂有宿舍,但位于两公里以外,需要乘坐公交车前往,水电免费但每日收取8元管理费。两种说法是否反映了B厂在不同时期的政策变动,还是招聘信息与实际操作之间本就存在口径差异,我们目前无法确认。但无论哪种情况,B厂的住宿条件都远不能与A厂正式工享受的补贴公寓相提并论。如果工厂确实不再提供宿舍,工人就必须在工厂附近自行租房,220元的住房补贴在该区域最多只能覆盖一间合租房月租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B厂HR在招聘交谈中没有直接提供月收入数字,但日工时7.5小时,加班到晚上9点15分。不过,中介非常语焉不详,工人在入职之前都无法获得关于自己实际收入的准确预期。B厂的劳动保障状况同样令人关注。工人明确指出劳动保障很差。如果是派遣工,社保的缴纳取决于中介公司的操作方式。在X工业区这个以日资系列化供应为核心的产业集群中,像B厂这样处于供应链底部的本地民营代工企业,利润空间本来就被A厂的采购价格严格压缩,在成本压力下进一步削减工人的劳动保障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以上这些条件综合在一起,使得B厂(以及X工业区中与B厂处境类似的其他供应链代工厂)成为我们调查工作的首要重心。这个判断基于以下几个理由。这些工厂的工人群体在阶级构成上最接近我们此前理论分析中定位的工人群众画像。他们是制造业供应链最底层的生产工人,工资处于最低端,雇佣关系极不稳定,劳动保障极差或基本缺失,技能水平被长期压制在最低层次,流动性高。他们不是那些在A厂封闭园区中享受相对稳定待遇的正式工,也不是拥有特定技术资格因而有一定议价空间的技术工人。他们是这个系列化生产体系中最大量的、最容易被替代的、也最缺乏保护的那一层。换句话说,就是阶级力量最弱,已经没有被10年代的工人运动和相对的组织化影响的一群工人,这一群工人的形成意味着阶级斗争的动能在重新积攒,为下一次斗争做准备。

2010年的罢工赢得了什么?加薪、集体协商、宿舍改善、工会的某种激活。这些成果的制度载体是什么?是正式工与工厂之间的直接劳动合同关系,是在这个合同关系基础上运作的企业工会和协商机制。当工人被从正式雇佣关系中剥离出来、变成中介名下的派遣工和临时工之后,他们与这些制度载体之间的联系就被彻底切断了。2010年的加薪?那是给当时的正式工加的,今天的派遣工拿的是中介定的价。集体协商?那是这个工厂和它的正式员工之间的事,派遣工不是这个工厂的员工。工会?同理。2010年的斗争成果并没有被正式废除,阶级调和的制度还在那里,但它们覆盖的人群已经大幅缩小了。留在制度内的是那些数量越来越少、年龄越来越大的老正式工。而新一代的供应链工人从进入劳动力市场的第一天起就处于制度的覆盖范围之外。他们不是从2010年的基础上继续前进的一代人,他们是在2010年的基础被抽走之后从头开始的一代人。2010年的罢工潮是整个珠三角工人阶级第一次以连环集体行动的方式登上历史舞台。在斗争之后资本的重构通过自动化消灭技术工人的岗位,通过派遣化和临时化消灭正式雇佣关系,两者合力瓦解了2010年罢工之后建立的(本就薄弱的)制度性成果的社会基础。到今天,2010年的"火热夏天"在X工业区留下的制度遗产还在纸面上存在着,但它覆盖的人群已经萎缩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供应链中新一代的主体力量是那些从未被任何集体协商机制覆盖过、从进入劳动力市场的第一天起就以派遣工身份存在的年轻工人。承认今天X工业区供应链底部工人的阶级力量处于极度薄弱的状态,不是悲观主义而是历史唯物主义。只有从这个真实的起点出发才有可能规划出一条切实可行的工作路径。而这个起点虽然低,却不是死寂的。阶级斗争的动能在结构性地重新积聚,尽管积聚的速度、方式和未来爆发的形态都是我们现在无法预知的。我们能做的和应该做的,是在这个积聚的过程中提前在场、持续观察、建立联系,以便在某个我们无法预知其时间和形态的转折点到来时,这些联系能够成为工人从个体化的承受走向集体行动的最初桥梁。

关于组织问题的补充

我们的运动中从来不缺乏两种人。一种人对着《资本论》的某一章节能够滔滔不绝地讲上三个小时,对俄国革命的每一次路线斗争如数家珍,对国际共运史上每一个派别的分歧了然于胸;另一种人倒是去过工厂,甚至在工厂里干过几个月,回来之后写了一篇充满细节的"融工日记",进行了一些政治灌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既没有对这些经验的结构性分析,也没有把这些经验转化为组织工作的任何尝试。前者把理论变成了一种与现实脱节的智力游戏,后者把实践变成了一种与理论脱节的个人体验。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没有把调查理解为组织建设的一个环节。调查如果不与组织工作结合,就只是社会学田野调查的另一个版本,区别仅仅在于研究者的政治立场不同而已。我们对调查的理解是,它既是认识的工具也是组织的起点。在调查的过程中建立与工人的最初接触,在分析的过程中为后续工作确定方向和优先级,在记录和传递调查成果的过程中积累可以在工人之间流通的经验素材。调查、分析和组织不是三个先后相继的阶段,而是同一个过程的三个面向。本报告所呈现的就是这个过程的第一步。这里有必要说明我们是在什么样的要求下进行这些工作的。如果不用革命组织成员的政治标准对参与者进行相当的要求,调查自然也会发生,甚至会因为标准的放低而做的更好,有更多的大学生参与,或者一些不那么热衷于谈论革命的知识分子在学术能力上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我们当然欢迎这种公开半公开调查的进行,甚至会认为这样的调查恰恰是太少了,中国马克思主义者在2026年开展行动的同时,拥有比2016年少得多的理论资源与经验资源,而这些不是生成式AI能够提供给我们的。在对于社会阶级构成与社会阶级斗争的了解这一方面,我们的知识远远比16年少的多,仅仅是比96年稍好一些的层次吧。不过,这不意味着要从政治的意义上,从根本上取消组织化的调查,亦或者说是以某种大众知识分子的政治代替革命政治本身。调查本身就是一种组织与政治的活动,对马克思主义者能够以政治组织形式领导的调查,提出对成员的要求与进一步提高自己能力的期望是应该的。我们认为,一个布尔什维克组织应当在它的在学生工作当中就注重作为政治组织成员能力的培养,培养学生成为能动的布尔什维克。这就要求一个组织成员需要具备四项基本能力:第一,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本理论素养。第二,对工业区阶级斗争与农村阶级斗争和其他一切社会领域的阶级斗争有足够的了解。第三,能够服从组织决议,独立地进行一项组织的工作,在组织领导下的小组当中熟悉至少两项分工,也就是说,不是一个只会发表意见的评论员,而是一个能够承担具体任务并把它完成的执行者。第四,具有独立进行调查分析和共同研究的能力:能够走进一个工业区,在有限的时间和条件下获取有价值的信息,并将这些信息整理为对阶级斗争有用的分析。四项能力不是分开的四件事,它们在每一次具体的实践中合为一体。


在结束本报告之前,有必要对中国左翼运动中另一份近期公开发表的工人调研文件做一个简要的评论。这份报告最令人困惑的地方不在于它做了什么,而在于它自认为做了什么。报告开头庄严宣布"此次调研在组织上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让中国的无产阶级先锋队(也就是我们,更应该是各个左派组织)锻炼自己的组织性、秘密性,尽早地对具体的斗争形势和具体的斗争技巧方法有更多的掌握"。

读完整份报告我们想问,我们掌握了什么斗争形势?我们对中国制造业当前的资本积累体制得出了什么认识?对劳务派遣制度在整个工人阶级构成变化中所扮演的角色做出了什么分析?对2010年代以来工人集体行动的历史及其后果进行了什么评估?关于资本积累体制,这些工厂为什么待遇这么差?不理解这一点,你在工人中间做的一切"教育"和"鼓动"就只能停留在"老板坏、管理差、中介黑"这个道德控诉的层面,永远上升不到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批判。工人自己天天都在骂老板骂中介骂组长,他们不需要一个外来的"先锋队员"教他们骂。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帮助他们理解。这种理解需要的不是你亲身体验一遍他们的痛苦(他们不缺乏痛苦的体验者),而是你能够把他们分散的痛苦经验整合进一个对资本主义运作方式的关系认识中去。关于劳务中介作为制度安排的运作,报告提到中介几十次,每一次都是在抱怨中介骗人、拿差价、不说实话。但中介不是一群碰巧品德败坏的个人。劳务派遣是一个制度,它在过去二十五年中系统性地改变了中国制造业工人的阶级构成。这份报告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自己的调查策略中无意识地复制了中介的逻辑,像中介挑选工厂一样挑选"目标",像中介评估劳动力一样评估哪个厂的工人"更有希望被调动"。中介把工人当作可互换的劳动力商品来调配,这份报告把工厂当作可互换的"工作目标"来筛选。两者在方法论上是同构的。关于工人集体行动的后续发展,他们去了四个有过罢工历史的工厂,全部扑空了。然后他们的总结是"已经发生过罢工的工厂要么就已经倒闭,要么就是停止了招工"。这个事实本身包含着极为丰富的分析材料,但他们完全没有去发掘。为什么罢工过的工厂全都关了或者不招人了?如果不理解这个过程,就会天真地以为"有过罢工历史的工厂里一定还有先进工人",然后在扑空之后除了失望什么也学不到。他们在报告结尾说"唯有在和资本家以及国家机器斗争当中建立起共同作战过的默契",但他们对此前已经发生过的"共同作战"及其后果没有任何兴趣去了解。工人的诉求是什么?罢工之后资方做了什么?工会做了什么?政府做了什么?十五年过去了用工结构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些问题的答案直接决定了今天在同一个工业区开展工作的策略选择,而整份报告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阶级构成"这个概念。说到底,这份报告所记录的不是一次合格的工人调查。他们像消费者在商场挑商品一样在工厂之间挑挑拣拣:这个太贵(工资太高不方便工作)、那个太旧(中年人太多不好调动)、这个不合身(规模太小)、那个款式不对(待遇太好)。但一个工厂不是一件商品。如果对工厂是如何形成成为工厂的,劳动是如何形成成为劳动的重要内容,以及资本与劳动在生产过程当中的对抗,协同与斗争一无所知,你进去之后能做的事情就和一个普通的打工者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你在心里默默认为自己是一个"先锋队员"。

而这就引出了这份报告在政治路线上最深层的问题。通篇读下来,弥漫着一种急切的自我证明的焦虑。“我们不是那些只会读书的人,我们不是那些只会在网上争论的人,我们是真正走出去了的人,我们是真正敢于行动的人”。一年来,他们反复强调自己的行动与那些"停留在舒适圈"的组织之间的区别。这种通过否定别人来定义自己的方式暴露了一种深层的不安全感。但是煮酒论英雄的点评与自我认知的高傲不会自动产生一条正确的替代方案。这份报告在政治上真正的要害是它声称"无产阶级先锋队(也就是我们)"这个括号里的等式。“先锋队不是一个组织或机构的别称,它不能被永恒地拴在某个党的大门前;只是因为党成为了这样一种历史现象,先锋队的名字才被赋予给它” 不能通过在自己的组织名称里写上"共产主义"和"革命"两个词,然后在文件里反复宣称"也就是我们",就变成了先锋队。先锋队是在实际的阶级斗争中,通过对工人运动的实际领导和理论指引而赢得这个称号的。"保持领导不是靠权力,而是靠威信、毅力,靠比较丰富的经验、比较渊博的学识以及比较卓越的才能"。那么这份报告展示了什么样的学识呢?它展示的是对中国制造业资本积累体制的完全无知,对劳务派遣制度作为阶级关系再造工具的完全无知,对2010年以来工人集体行动及其后续发展的完全无知,对阶级构成分析方法的完全无知。它展示了什么样的经验呢?六个城市的走马观花,几十个工厂门口的五分钟搭话,一份和中介公司工厂推荐目录分析价值相差无几的备选清单。

它展示了什么样的才能呢?

一个与实际的阶级没有任何联系的"中央"确实只是一个悬空的山头。但共革阵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什么呢?是几个同志跑到六座城市去挑选一个"合适的"工厂,然后把人派进去。这个方案看起来比"大群"的纸上谈兵要积极得多,但它在根本上犯了同一个错误:它不是从工人阶级的实际状况和实际需求出发来规划工作的,而是从组织自身的需求出发("我们需要一个工厂来开展工作""我们需要先进工人来壮大队伍""我们需要通过行动来证明自己比其他组织更好")。工人阶级在这个框架中是一块等着被先锋队开发的原材料。选哪块材料,取决于哪块最容易被加工成先锋队需要的产品。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对阶级分析完全不感兴趣的根本原因。他们不需要理解工人阶级的构成和处境,因为在他们的方案中,工人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调动"。他们需要的不是关于工人阶级的知识,而是关于哪个工厂"最有希望"的情报。情报和知识的区别在于,知识是对一个事物内在结构和运动规律的理解,情报是对一个行动目标外部特征的侦察。中介公司也搜集情报,它需要知道哪个工厂在招人、招多少人、给什么价。这份报告搜集的本质上是同一类信息,只不过评价标准反过来了:中介找待遇好的工厂往里送人收取返费等谋求小资产阶级经济利益的事务,他们找待遇差的工厂往里送自己的人以谋求小资产阶级的政治利益

让我们回到这份报告的出发点。它宣称自己的目的是"锻炼组织性"和"掌握斗争形势"。但实际的效果是什么?既没有在组织内部沉淀出一个可复用的调查方法论,也没有产出一份能够指导决策的阶级分析,更没有在组织内部形成对中国制造业工人阶级当前处境的统一认识。组织性没有被锻炼出来,因为组织性的基础是对任务性质的清醒认识和基于这种认识的严格计划,而不是在仓促中边走边调整。斗争形势没有被掌握,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关注的都是个别工厂的表层状况而不是整个阶级关系的结构性特征。唯一被达成的目标是这份报告本身的发表给该组织带来了一种"我们在行动"的形象加持。这份报告的真正功能不是指导工人工作,而是在中文左翼的注意力中为该组织占据一个"行动派"的位次。报告的文风、叙事结构和发表渠道都服务于这个功能。

革命者之间的同志关系不是通过一次"远征"来建立的,它是在活生生的、持续的政治工作中,在对路线和策略问题的严肃讨论中,在对具体行动的共同规划、执行和反思中生长出来的。如果组织内部对于工人运动的基本问题连一个共同的认识框架都没有建立起来,那么再多的跨城远征也不会带来真正的组织凝聚。我们说这些不是为了讽刺或者羞辱这些同志。他们中间有些人显然是真诚的,是愿意为工人阶级的事业付出真实代价的。但真诚不能替代方法,勇气不能替代分析,吃苦不能替代认识。一个革命组织如果把"我们比别人更敢行动"当作自己的核心优势来展示,那它迟早会发现,没有正确方向的行动比不行动更消耗人。因为不行动只是浪费时间,方向错误的行动则是在消耗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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