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it
submerge這可真是⋯⋯噢。
尼爾遠遠就看到他了。
早在他撥通那通電話之前,尼爾就已經知道他們會約在這間俱樂部見面。接頭人了解尼爾的習慣,俱樂部的一杯伏特加通寧能讓這位金牌中間人更願意開口談論找上門的難事。
尼爾已經在這間俱樂部裡混得很熟,熟到足以提早到俱樂部,跟服務生安排好他們一個小時後談話的合適座位,然後舒舒服服地喝著酒,坐在可以從門口一路觀察到座位的角落,準備在盆栽與樑柱的遮掩下窺伺這個年輕的、尚不知自己將要肩負何等重任的男人。這確實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尼爾在看到他之前也是這麼想的。
然而事實是,尼爾被美國人身上那套西裝嚇得夠嗆,以至於完全無法感受酒精在口腔內灼燒的辛辣感,含著嘴裡的酒遲遲嚥不下去。
尼爾把出門前好不容易梳理整齊的頭髮甩成一頭鳥巢,但這也不足以讓他從繁複的記憶裡挖掘出美國人出現這種穿著的時候。看樣子我還得順便搞清楚這中間對方身上到底發了什麼事,這麼想的尼爾終於把酒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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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說來他的穿著搭配沒有太大的缺點,當然了,是就一個普通美國人而言。尼爾想。
但當他說普莉亞替他和寇斯比爵士在倫敦訂下一個飯局時,尼爾還是委婉地告訴他,他們約定的那家私人會所十分在意客人的穿著。
喔,英國人。他點點頭。不以為然的口氣讓尼爾開始懷疑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腔調難道不足以讓他察覺他半路搭伙的夥伴也是個英國人嗎?這種我知道你們這些英國佬臭脾氣的口氣是怎麼回事?
尼爾在複雜的英美情結艱困掙扎過後,決定不把他那套在聽完自己說私人會所很在意客人穿著後特地去買的Brooks Brothers 其實不怎麼好看的事實說出來。畢竟在尼爾看來,他的肩膀寬闊,肌肉結實,Brooks Brothers 略顯寬鬆的美式版型對他來說在行動時較為舒服,況且他也確實把這套純黑色西裝穿出一種優雅又不失侵略性的氣勢來,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黑豹,蓄勢待發。 量產西裝就量產西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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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時間很短,但尼爾大概可以分辨出他的各種外顯行為,包括了他的面無表情究竟是我沒在想什麼或我很生氣但我不想說。所以當他把一張黑卡丟在桌上,尼爾也只是無辜地看著他說你要是早點拿出這張黑卡,我們就不用擠在這間酒店的商務套房裡了。
感謝寇斯比爵士的慷慨贊助吧。他被尼爾的話逗出一點笑意,簡單描述了在那頓根本沒吃到餐點的午餐到底談了什麼,聽到他問領班能不能打包餐點的時候尼爾笑出眼淚來:你真的這麼對他說了?天啊,我真希望能當場觀賞那一幕。
尊敬的尼爾爵士,有這張卡在手,我想我們完全能夠再度重演那一幕。
他們當然沒有這麼做。
根據寇斯比爵士提供的假畫,他們擬出了一個計畫:由他假扮成想與安德烈薩托接線的富豪,用假畫與凱薩琳接觸,再讓凱薩琳將他引薦到薩托面前。
他忽然想起了某件事,把桌上的黑卡交給尼爾。
尼爾詫異地接下那張黑卡,在他那句我想你知道該怎麼做裡品嚐出一點被對方肯定的信任感來。
尼爾挑了挑眉,故意站起來做出摘下帽子的假動作,並向他微微彎腰行禮:很高興你現在想起我是個英國人了,先生。
事實上尼爾要做的事其實與國籍沒有太大關係,他們都清楚得很。
要將一個頂多是中產階級的美國情報員打造成身價不菲的富豪,第一件事就是要給他一身彰顯品味的行頭,不能是暴發戶式、將所有可見的名牌不拘搭配穿戴在身上的炫富,而是要讓他從細節裡也能被覺察出講究,低調但要奢華。上流社會的臭毛病。
他聽到尼爾這麼說立刻咧開嘴笑出來,不管旁邊正在鋪開樣布好讓他挑選布料的、以及正在為他量身的服務員們是否因為他們的對話投來鄙夷眼光。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他以為所謂的訂做西裝只是讓人量身後等待通知試穿修改細部而已,而就像訓練情報員必須花費的龐大成本,訂製西裝的高昂價格也是基於裁縫師的人工成本以及使用的高級材料。尼爾沒有告訴他太多,只把他帶到一間隱蔽的西裝作坊,讓他被好幾個服務員簇擁。
量身完也確認好布料後他以為就這麼結束了,尼爾還坐在沙發上從旁邊三層架裡挑著想吃的點心,眼角餘光瞄到他終於擺脫服務員便停下挑選的動作,轉過來制止他穿上原本的西裝外套的打算。尼爾站起來,攬著他的肩膀指向玻璃櫃裡裡袖扣與領帶夾、靠牆面的木櫃上逐一掛起的領帶、襪子以及整齊擺放的皮鞋。
我的朋友,在你說的話足夠多到服務員閉嘴前,他們是不會放你離開的。畢竟這可是訂做西裝(Bespoke suit) 。
尼爾愉悅的笑聲透過震動與他們相連的臂膀傳到他身上。
新一輪的工作開始了,他又重新被服務生包圍起來說東問西,而尼爾索性放棄挑揀,決定依照傳統從第三層的小蛋糕與水果塔開始解決。每當尼爾從層架拿起一樣,他就會回頭讓尼爾看看自己挑選的物件,尼爾往往用被點心塞得像松鼠腮般鼓起的臉露出一副我很抱歉(但真的不要)的表情,那樣他就懂尼爾的意思,重新挑選起能讓尼爾點頭的選項。
等到尼爾獨力解決掉這個三層架,他才突破服務生的重圍走到尼爾面前,面無表情地說:吃飽就該好好幹活了。
尼爾大笑出聲,知道他已經發現一切只是自己捉弄他的小把戲。
穿梭在服務員間的尼爾顯得從容許多,甚至連服務員遞來的樣品都不需要就說出了一連串的東西:他的襯衫要尖領口、不要有任何花紋,純白的就好;布料要淺灰色的,啊,再另做一套鐵灰色的搭上黑色襯衫也行,黑色襯衫可以用扣式,他不太喜歡領帶(他發誓看到尼爾與服務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隱晦笑容);袖口要雙排扣,袖扣就不用了;還有領帶,給他來一條深咖啡色或酒紅色的領帶就好;襪子你們知道該怎麼搭配,鞋子到時再讓他試穿黑色跟咖啡色的牛津鞋看看;對了,還有皮帶,不用太花俏,兩條深咖啡色的應該夠用⋯⋯還有什麼是我漏掉的嗎?
直到他們踏出作坊門口,他才轉頭看了尼爾一眼,打趣地說:你剛剛那樣可真像灰姑娘裡為仙杜瑞拉打點晚宴禮服的神仙教母。
尼爾聳聳肩:神仙教母只幫了她一回,我能幫你的更多。
他們一同笑起來。
這時他還不知道尼爾是對的,尼爾正是最適合他的那個,而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他會明白這點並再也笑不出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