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自殺

慢性自殺

𝙋𝙚𝙩𝙧𝙞𝙘𝙝𝙤𝙧


  鄒育引喜歡喝酒。


  他垂著眼睛,坐在酒吧裡——因為是模特兒,屬於公眾人物,即使是在相對開放的國外,他也沒有傻到直接在酒吧買醉。用膝蓋想都知道隔天八卦雜誌標題會怎麼寫:震驚!當紅模特兒疑似因失戀在深夜買醉?!


  雖然的確是失戀沒錯。鄒育引晃晃酒杯,聽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一起喝酒的好友是圈子裡的人,找了人陪酒,男的女的都有,這個圈子裡的人大多容貌出色性格惡劣,鄒育引是其中的佼佼者,無論是優越的長相或是個性的惡劣程度,都尤為突出。


  但這也不妨礙其他人湊上來,試圖和他聊天,獲得他的一個眼神,最好還有觸碰、擁抱以至於更親密的上床、接吻,一個留著金髮大波浪的女人湊到他身邊,用豐滿的胸部挑逗意味十足地碰他的手臂。鄒育引看向她,微微勾起唇角,他不笑時就已經是驚人的藝術品,笑起來則被譽為神祇降臨。


  他張開嘴,語氣輕而銳利:「滾。」


  女人難堪地走了。其他人沒有同情,反而哈哈大笑,誰都知道鄒育引不是個好東西,長得好看,性格卻糟糕得要命。高興的時候和誰都能玩一玩,不高興了光是蹭一蹭都覺得是碰到髒東西,說話也不留情。這在圈子裡是一種常態,但仍然有人前仆後繼,有人和他搭話,不曉得說了什麼,鄒育引聳聳肩,隨便回幾句,杯子裡的酒液晃了晃,在燈光下折出斑斕的光。可能是因為喝酒的緣故,他的反應不像平時那麼靈敏,慢半拍地接上原先想的話。


  一場失了好幾年的戀。


  他的目光掃過一個角落裡的男孩,黑色頭髮,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包廂裡的燈光渲染出某種氛圍,讓鄒育引想起遙遠的戀人。嗯,戀人,他唯一的戀人,他還是習慣這麼稱呼對方,或者盂,一個可以承接他所有感情的容器。


  黑髮的少年抬起頭來,眼睛也是黑的。五官他看不清楚,所以他招招手,要那個人過來。對方受寵若驚地走過來,鄒育引喜歡黑色頭髮的男生在圈子裡也不是祕密,他被「選上」算是某種註定。


  鄒育引看著少年,眼角沒有痣,嘴角也是,天差地別,但能將就。他一直是這麼將就過來的,隨便找一個人,當作替身,發洩欲望。感覺對何鏈盂來說是一種污辱。他揚起自嘲的笑,把酒喝盡,龍舌蘭日出,看起來像日出,但人不會因為一杯酒就能輕易度過漫漫長夜。


  人需要別的,比如欲望,比如憤怒,比如思念,去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


  他看著少年,灰色的眼裡有陌生人不懂的情緒,像是憂愁,但一個高高在上的模特兒,一個明星,還有什麼事好憂愁的呢?他勾勾手指,就什麼都能得到,還有什麼好憂愁的呢?所以沒有人把那一瞬的東西放進心裡,只聽見鄒育引像是獎勵般地開口。


  「走嗎?」


  鄒育引沒有問他的名字。




  鄒育引撐著酒意回自己租屋處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他從不過夜,覺得髒,覺得別人躺過的地方髒,碰過別人的自己也髒,所以他得回家,洗澡,擦乾自己的身體之後才允許自己躺到床上。


  他覺得自己過於矛盾,怕髒,但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很髒。是為了想弄死自己嗎?模模糊糊之間,他這麼懷疑自己,其實也算不上懷疑,這是某種事實。他酗酒、濫交——即使沒有真正插入,但名聲在圈子裡不是一般的糟糕。離開何鏈盂後,他終日以另一種方式折磨自己,過得不算多痛,但也沒有其他人想得痛快。


  但他也不甘心去死。想到這裡,鄒育引從床上爬起,打開電腦,查看郵件,上面用熟悉的語言寫著何鏈盂的近況,他存到隱藏資料夾裡,上鎖,刪掉郵件,沒有回覆。何鏈盂過得很好,畢業後直升國內著名的生命科學研究所,年紀輕輕就寫了幾篇知名的論文,再過幾年,就會是他搆不上的人。


  但這樣也很好。鄒育引想,他閉上眼睛,他不甘心去死,還想著有一天能再見面。怕自己再打擾到何鏈盂,怕影響到他平靜的生活……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鄒育引想,自己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他還是想再見他一面,再看看何鏈盂,他這輩子的重心,他的錨點,就是這個人了。他總有一天會回到他身邊的。總有一天。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電閃雷鳴,照到他的臉上,像有一絲水痕。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