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小说 红祸（一）盲流之恋】18.这就是大跃进

【希望之声2022年5月2日】（作者：罗浪） 我们只有一门功课——劳动，每天到戈壁滩上筛选建筑用砂。两个人共享一个筛子，我和 王乐天 合伙，原来与 王乐天 合伙的当了师傅，带 蒋光胜 另立门户了。我们上工的时候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因为遍地积雪的缘故，能见度很大，不用照明可以工作。这时气温接近零下四十度，人们的眉毛、胡须和刘海上立刻挂上了白霜，撒尿时尿一掉到地上就成了冰。剧烈的体力劳动是驱赶寒冷的唯一办法。人们一进工地，就本能地拿起工具大干起来。

我见 王乐天 抄起铁锨把积雪往一处刮，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干起来。他把积雪垒成一个很大的圆锥形雪堆儿，将筛子搁在雪堆跟前，接着，用羊角锄挖松戈壁上的砂石，然后用锨铲起砂石朝筛子上抛去，合格的砂粒正好掉在雪堆上。原来是弄虚作假！我口呆目瞪，不敢朝筛子上抛砂石。

“ 小罗 ！尽都这么瞎干和巧干，这就是 大跃进 ！” 王乐天 既揶揄又无可奈何地说，“如果我们不这么干，就成了乌龟王八。”

原来每天下午统计员要来收方。每副筛子的砂子产量要上榜公布，按最高、较高、高、一般、低、最低六个档次，分别在名字下贴上火箭、飞机、火车、汽车、兔子和乌龟图案，作为月末评五好标兵的依据。学员们为图个好表现，早日调去当干部，互相较劲，因此弄虚作假。我昨天下午看到过这个布告栏， 王乐天 名下天天都是红色的火箭。

我一看其它筛子，的确尽都如此。

又遇上了看不惯的事儿。我感到困惑，这样干一害国家二害自己，后果不堪设想！我也感到气愤，你 王乐天 口口声声要改变做人的方式，你就应该挺身而出，揭露这种欺骗行为，不应该同流合污，弄虚作假来骗取上级的信任。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揭发 王乐天 ，把这个假标兵拉下马，也好报整父之仇。但 黄指导员 不在家，据说在师部开会。

第二天上工不久，砂粒还只将雪堆盖住三分之一时， 黄指导员 来了。我的心狂跳起来，心想准会挨 黄指导员 一顿重刮。但 王乐天 一点也不惊慌，倒加快速度朝雪堆上筛砂子。我想：让你 黄指导员 亲自逮住更好，免得我当告密者。

其时，三十米外的 蒋光胜 丢下铁锨，三脚并做两步走到 黄指导员 跟前，指着砂堆说什么。 黄指导员 听得很认真， 不停地点着头。我估计 蒋光胜 是揭发弄虚作假一事，打心眼里佩服他。

黄指导员 听完 蒋光胜 的汇报之后，朝我和 王乐天 的工地走来。他很有首长派头，取掉皮手套和我俩一一热情握手，同时和蔼可亲地说：“你们辛苦了！”然后他拿过我的锨，往筛子上抛砂石，合格的砂子落在雪堆上，他熟视无睹。原来 黄指导员 对这一切非常清楚，而且是默认的。我庆幸自己没来得及向他汇报。

王乐天 停下活卷成两支莫合烟，递给 黄指导员 一支，并给他点上火。 黄指导员 把锨给我，大口大口地吸起烟来。 王乐天 对 黄指导员 说：“ 小罗 建设边疆的决心很大，干劲十足，主动踏实，很不错！” 黄指导员 满意地打量我说：“小伙子！好好干！你年轻有文化，前途无量！”我心里特舒服，非常感激 王乐天 。 王乐天 又说：“ 小罗 多才多艺，拉得一手好小提琴，写得一笔好字，文章也写得乖乖叫。” 黄指导员 说：“好极了！春节师里要搞文艺会演， 王乐天 ，你今晚把能歌善舞的人召集到办公室来开个筹备会议，商量一下怎么搞，明天就停下工作来排练，节目要短小精干，自编自演为主。要争取获奖。”

我仅仅干了三天活，就参加了节目的排演，担任乐器组和创作组组长。我的特长和爱好得到了充分发挥，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

盲流中人才辈出，加上我们的排练时间长，要求严格，节目不仅质量高，而且数量也多，汇演时演了一个专场。节目受到了师首长和观众的充分肯定，囊括了所有的头奖，校领导和 黄指导员 乐得合不上嘴。春节到 元宵节 的半个月时间里，我们受命到师直的厂矿企业和医院进行慰问演出。在汇演和慰问演出中，两次见到 小燕 ，一次见到黎元春、牟玉芬和颉永吉，大家都对新的生活感到满意。

元宵节 一过，人员大调动，有四十多个学员被调走。其中有我们班上的 副班长 和 蒋光胜 。

吃过晚饭时， 王乐天 被指导员叫去。回宿舍之后他悄悄告诉我：班里要补上一名 副班长 ，指导员征求了他的意见。

晚上点名时， 黄指导员 宣布一项任职令，我被任命为八班 副班长 。我受宠若惊，估计是 王乐天 的推荐，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接着 黄指导员 说：“今天调走的四十多名学员，绝大多数是经受住了劳动考验，并向组织交了真心的，因此被分配到师卫校学医。没调走的也不必气馁，将有更重要的工作等待你们去干。但是如果不脚踏实地，想走快捷方式，就会被淘汰去当农工。 蒋光胜 就是例子。他耍两面派，借汇报情况，攻击 大跃进 ，我本人文化低，很爱惜人才，所以还是放他一马，没送他到最艰苦的农场去，把他调出政治系，放到农科所当农工。农科所条件很不错。”

点名回宿舍的路上，我问 王乐天 ：“ 蒋光胜 究竟汇报什么情况得罪了指导员？”

“哈！还不是汇报垒积雪堆的事儿！”

“难道错了吗？”

王乐天 前后左右看过之后，压低嗓门用家乡话说：“指导员早知道垒雪堆一事，只是心照不宣。系里的高产统计数字报到校部，有他一份功劳，他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是这样呀！”

“我刚来时也差点干出了这种傻事！” 王乐天 一边卷莫合烟一边说，“你上工的头一天，我仔细观察研究过你，看出你很反感。对吗？”

“我想只要是正常的人都会有反感。”

“可是本来是正常的人，却都不正常了！”

“这是时代的悲哀！也是我们这些被扭曲了灵魂的正常人的悲哀！”

“根子在哪里呢？” 王乐天 吸了一大口烟之后问。

根子在哪里？根子不难找到。只要回忆一下《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报导湖北麻城那个亩产三万余斤稻谷的文字和照片就知道了。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和各省一把手们亲临现场观察过。他们不是三岁娃娃，不是白痴，不是弱智人，应该识别得出真伪。可是他们承认了这空前绝后的弥天大谎。他们也和 黄指导员 一样，心照不宣。

根子就在上梁不正下梁歪，从上到下好大喜功。

虽然我俩的隔阂已经有所消除，但我还是没把这种想法说出来，只幽默地回答道：“你在工地上不是说过吗，这就是 大跃进 ！”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啊！我忘了件大事：你有一封信，快去取！” 王乐天 说。

我高兴得不得了，飞跑去取信。

一看笔迹就知道是父亲的来信。一共三段，言简意赅。头段谈家里的情况，只一句话：家中一切如常。要我不要为亲人的温饱问题操心，反正全国的农民都在吃公共食堂；第二段教我吸取教训，好好学习和工作；并赠我一句格言：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第三段要我善待 小燕 ；第四段篇幅较长，专谈如何处理与 王乐天 的关系，说父兄之仇子弟报，千秋万世报不了，教我打消报复念头，和他搞好团结，学习他的长处，并肯定他有许多长处值得我学习。

关于 王乐天 ，我已经取消了报复他的念头。这是因为在两个多月的相处中，我的确得到了他不少关照，同时发现他对班里所有成员都很关怀，没见他整过人。为了加强我俩的合作关系，我特意要他读我父亲来信，他没读完来信就泪如泉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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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实小说《 红祸 》系列之一： 盲流之恋

责任编辑：吴永健/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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