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
驚蟄00.
相信你愛我，像我愛你一樣。
01.
先畫一張圖，紅氣球徜徉於天際。藍天白雲之間，它紅得多麼耀眼，將太陽罩了過去，將日光佔為己有，那一條細長的線被握在那個人的手中，關於手掌的輪廓被畫得十分仔細，能看出並沒有十分用力，甚至掌心還是虛虛張開的，似是想要放手，又或者欲緊緊抓住。
那時他還沒有長大，黑髮如夜色一樣，藍黑色眼眸像深夜裡的海。
想像他會飛起來，飛到天上，便成了遠離人間的天使；或者他會墜落，落到地上，Ａ想，那他會接住他，然後一輩子，不，一輩子太短，生生世世，他們生生世世一雙人。
Ａ把圖掛在房間牆面上，深棕色的眼睛含著柔軟的愛意，看著牆上的那張圖。自顧自地想些什麼，倏地笑了起來，彷彿光是這樣，他就感到幸福了。
02.
從很久很久以前，Ａ便總是做同一個夢，夢見他在幼時驚鴻一瞥的那個男孩，他們在某個風和日麗的一天再度重逢了。這次他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們讀同一個高中、同一個大學，Ａ努力地追求他，高中畢業後，他們終於在一起了。他記得他的笑容，記得他的眼睛，而他的笑容與眼睛都和最初相遇時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於是Ａ就心甘情願、義無反顧地再一次溺在裡面了。
可能是因為每個夢都太過幸福、完滿，別無不同。導致Ａ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從心底生出了一股確信。相信他在高中的某個風和日麗的一天，會再次遇見那個人，而他要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做好許多準備，以便將那氣球一樣的人緊緊握在掌心。
Ａ這樣相信著，卻在那一刻真的到來時，還有些難以置信。
藍天製成的畫布上點綴著些許白絮似的雲朵，陽光落在地面，大片大片的光班柔軟的顫抖著。這幅景色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假的。那時Ａ還在和身旁的同學聊天，他們邊笑邊走著路，影子在地上拉開長長的一道拖曳的痕跡。但Ａ忽然停了下來，目光看向遠方人群中一個迎面向他走來的人，他與記憶中全然相似，又似乎差得遠了。他比從前高得多，清俊挺拔，戴著眼鏡，嘴角微微上揚，朝著這裡走來。
Ａ那雙深棕色的眼眸中無害又親人的氣質倏地退去了，湧上的是另一種與他平時表現出來的截然不同的侵略性，如果目光能夠凝成實體，那他的眼神早就將那人死死纏住。只可惜不能。於是他三兩句結束對話，往前跑到那人的身邊。
Ａ很專注地看著他，看他和過去相似的地方，不同的地方。
他長得高了，戴起眼鏡了，但眼睛仍是那樣深邃的藍黑色，頭髮還是夜色一樣的黑。他看起來有點困惑，但表情還是一樣溫文儒雅，身側的人們像是對這樣莫名攀談的樣子有些困惑，時而投來不解的目光。但Ａ完全沒將其他人的視線放在心上，他凝視著他英俊的面容，鼓起勇氣問：「……你還記得我嗎？」
「嗯？」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來。那是一種饒富興味的笑容，Ａ覺得自己面紅耳熱，但他可不想再錯過第二次：「我是Ａ，我們很久很久以前見過面的。」
「我記得。」
他說，他彎起眼睛。喔天，Ａ覺得自己要在那雙帶著笑的眼睛裡溺死了。
「我是Ｙ。」他說。
Ｙ，Ｙ。Ａ在心中反覆咀嚼他的名字，他覺得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隨著陽光一起落在他的心底，直至滿溢。他邊笑邊靦腆地看Ｙ，看陽光灑在Ｙ的頭髮上 ，反射出很淺很淺的光澤，他又看向那雙眼睛，含著笑，鼓勵似的看著他。
回家的時候，Ａ覺得自己每步都彷彿踩在雲端上似的。這天就如同夢境一樣虛幻，一樣美好，一樣不真實。但它是真的，Ｙ也是真的。Ｙ還給了他聯繫方式，那個從小做到大的夢終於實現了，在Ａ高一的時候遇見了高三的Ｙ，他們甚至是讀同一間學校！現在開始用功讀書努力考上跟Ｙ一樣的大學還來得及吧？Ａ在床上滾啊滾的，他打開手機，找出Ｙ的通訊方式，傳了一個貼圖。Ｙ沒有回，但Ａ並不氣餒，他在心中替自己加油打氣，為了和Ｙ在一起，接下來他得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行。
懷抱著對未來的期待與嚮往，Ａ閉上眼睛，嘴角揚起的弧度還捨不得落下。而在床頭櫃子的縫隙裡，另一隻手機閃爍著光亮，轉瞬即逝。
03.
遇見Ｙ之後的每一天，天氣都很好。即使是冬日，也是陽光普照的好天氣，Ａ在這一天精心打扮自己，梳好頭髮，穿上米色毛衣。他和Ｙ約好要一起去看展覽，在這之前，他們已經約過好幾次了，一起吃飯、看電影、逛街……但他意識到Ｙ並不喜歡去人多的公開場合，但沒關係，Ａ並不希望讓他感到壓力。
因此，在半路上看到Ｙ發的訊息，說他不想去時，雖然有點失落，但Ａ並沒有抱怨，反而還十分體諒他，說沒關係，那他之後再去看他。Ｙ偶爾會住在Ａ名下的其中一間房子裡，偶爾不在，但這不是問題，Ａ總是知道Ｙ在哪裡的。Ａ買了很多東西，吃穿用度，有時Ａ會覺得Ｙ是被他養著的貓——或者不是貓，Ｙ就是Ｙ。但能養著Ｙ本身就是一種幸福了。他走到那棟房子的門口，站在門口的時候忽然有一絲不大重要的疑惑：他為什麼不和Ｙ一起住呢？這樣他就能總是和Ｙ待在一起，不是嗎？
啊，他想起來了。因為Ｙ不喜歡。
這個理由說服了他自己，Ａ提著東西走進去，沒看見Ｙ。於是他先收拾房子裡所有不必要的、發臭的物品丟到外面去，這是他每次回來的必備行程，畢竟買的東西太多了，總是容易壞掉。幸好一週會有一次打掃阿姨來清潔，而且他還算是常來，要不然Ｙ要怎麼生活呢？他心中想著Ｙ，臉上便露出柔軟的笑容。
門晃了晃。Ａ抬起頭，看見斑駁的光影中，Ｙ走進來，在看到他的時候露出微笑。
「你來了。」
04.
婦人走進這幢氣派的房子，她被雇傭每週打掃一次，雇主是個看起來柔軟又親切的棕髮青年，還叮囑她別亂動房間裡的擺設，他愛人會生氣的。
但哪裡有什麼愛人呢？她收拾冰箱時還不忘帶走一些新鮮的菜葉，一邊掃地一邊低聲喃喃，說現在的孩子真怪啊。
每間房分明都是空的。
05.
Ａ和Ｙ重逢的一年後，他們終於在一起了。Ａ的畫室裡面多了數十幅畫著Ｙ的畫，他從不拍照，所有的記憶幾乎都憑藉著畫筆紀錄。就如此時一般。
他們坐在草地上，冬日的天空並不如往日湛藍，厚重的雲層覆住將近一半的天。Ａ攏了攏Ｙ的毛巾，他看向畫布裡乾淨清澈的藍天，恍惚之間幾乎以為自己站在虛幻與真實的界線之中，彷彿輕輕一跨便會去到那裡……
「……Ａ。」
Ｙ輕輕喚了一聲，Ａ回過神來，轉頭看著清俊的男人，「怎麼了？Ｙ。」
「沒事。」
Ｙ說。彷彿那聲呼喚並沒有別的意義，只是心血來潮叫了一下。Ａ也沒放在心上，他放下畫筆，湊過去親了一下Ｙ的側臉。
再拿起畫筆的時候，Ａ一絲猶豫也沒有，在畫布上畫出兩道小小的身影，與一顆憑空飛起的紅氣球，氣球的線連在Ｙ的手上，在從那手裡竄出另一條細細的線，纏在他的掌心。
待這張畫大功告成，Ａ舉起手，目光瞥向藍天——是的，天又是藍的了。藍得不真實，幾乎是假的了。他對旁邊坐著的人笑著說：「Ｙ，我愛你。」
Ｙ聽著。
風吹過的時候，Ａ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嗯，我相信你愛我。」
06.
兩年後，Ａ升上大一，去Ｙ在的大學。那天想必也是相當晴朗的天氣，他的視線在海潮般來去洶湧的人群中一眼望見了愛人，說來奇怪，前幾日再見時還是黑頭髮的，今天卻像是漂過了，染上一層落日似的橘色。
但那是他的戀人，Ａ想著，眼裡揚起歡喜的笑意，他穿過人群，想起初見時的場景，嘴角勾起俏皮的笑意。他湊到Ｙ身旁，滿懷迷戀地、重複了一次初見時的場景。
「你還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