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
Petrichor他從未對身旁的人展露他的恐懼——即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恐懼。「身為一個沒有附加價值的男性精靈,用身體養活自己並不可恥。」這是他們一族的文化,L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抗拒的權力,但在內心深處,存在著些許抗拒、些許對未知的恐懼。但他隱藏得很好,所有惡魔只看見他冷淡的、清高的、彷彿一切都無所畏懼一般的精緻的容貌,前仆後繼地表達對他的貪婪。
越是被人注視,就越要隱藏自己內心的恐懼。他的這份恐懼,或許直到最後都只有一個人察覺。但S並未安撫L,也並未對他的身體表示出一絲一毫的貪欲,但這樣帶著放置意味的冷淡舉動反而更能讓L感到安心。
他想起第一天,分明無所適從的自己強裝鎮定,遇見了他的買主、他的契約對象——一個黑髮紫眼的人類。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不知道。」
男人沉吟半晌,為他取了名字:「你叫L。」
這個名字對他有種難以言說的親近感,彷彿他生來就叫這個名字似的。L飛快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金橘色的眼睛看著面前的契約對象,「你呢?」
「S。」黑髮紫眼的男人看著他,語氣稍稍變得嚴肅:「沒事的話,別多叫。」
是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嗎?或者有別的隱情,L沒有多問,「好。」
接著是一陣沉默,S想了想,或許是覺得自己有必要讓被買下的精靈知道,彷彿報備一般地告訴L:「我這幾天有點事。」
這不是詢問,只是告知。另一種層面上表達了S對精靈的身體並沒有多高的興致,L心下稍安,但想了想,還是乾巴巴地開口,「……好。」
僅僅只是這樣並不完整的對話,S便離開了。被天價買下的第一天,L是獨自一人在旅館的豪華大床房裡睡下的。儘管與自己內心預計會發生的情況相差甚遠,但這時候的他顯然更習慣獨自一人,加之這幾日精神的緊繃跟不安,以及未曾宣之餘口的恐懼終於還是將這副身體壓垮,沒過多久便沉沉睡下。
他睡得很好,連夢也沒做。S兩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L已經睡下,L睜開眼時S已經離開——就這麼直到第三天,直到契約發作,等S回到房間時,看見的便是半睜著水汽氤氳的眸子,看著他的目光全是貪欲渴求的精靈。
「我……」
L低喘著,身體裡彷彿有一團火在燒,燒著燒著,把腦子也燒成了一團漿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麼、想說些什麼,只覺得自己熱得要命,彷彿連靈魂都要被燒乾了。他伸出手,彷彿在求救似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向什麼、向誰求救。
眼前、身上、耳畔彷彿是一團綿延的火,能聽見乾柴燒透的聲音,就在此時,另一道聲音穿過火焰,輕輕問他:
「我是誰?」
像神一樣。
像神一樣高高在上,不知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是不是悲憫又冷淡的。被無形的火燒得灼痛的L想,拼命從寡淡的記憶裡挖出一個名字,一個可以承載他所有的痛楚與不安、可以接住那彷彿要將他燒蝕殆盡的火,的名字。
但不是神。
他找到他的名字了。
「……S……」
L碰到一個略顯冰涼的身體——其實應該不是涼的,但L現在太燙了,S的體溫比不過契約發作時的熱度,碰到的時候自然會覺得觸手溫涼。那樣的溫度彷彿削減了幾分體內的熱,他貪婪地伸手,試圖去抱、去搆著另一具身體。
直到他像神終於垂憐他。
S的聲音傳來,「好孩子。」
S的觸碰一開始是溫涼的玉,但碰得久了,肌膚相連得久了,就成了另一種火,慢慢地燒著L的身體。是身如焰,那一點一點的火焰蠶食了L的心神,但不比方才獨自承受的那種乾燒之苦,S的指尖觸過的每個地方都留下一顆火種,L白皙的皮膚染上欲望的艷色,那雙猶如陽光一般的眼眸氤氳著貪求——此時的他比起高貴而不近人情的精靈,更像天生尤物、求人憐惜的魅魔,隨著S的每一次輕觸發出渴求的呻吟。
彷彿連他都熱了起來似的,S不由得想起曾聽過的某句話:是身如燄,從渴愛生。這具身體如同火燄一般,從貪渴的欲望之中誕生。無論是他還是L,在此刻都猶如被這份欲望所掌控,只在相連的軀體上得到些許快慰,以聊解這份緩慢燒著的火焰……
「……S……」
愣神的S又被L的聲音扯回床上,他哂然一笑,覆上L的身軀。
火焰是真的,名字是假的。
S不叫S,他叫P。L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但最開始,他還是習慣叫「S」,可能是距離使然,也可能是比起P,更習慣這個名字——他在那個夜晚,反覆喃念著的,像神一樣的名字,可不是P。
那始終燒著他的火焰也並未就這麼消散,而是時不時便會出現,燒著他的身體,燒出了幾分貪欲,就與P上床。這並沒有什麼不對,P與失去記憶的L對做愛都不是嚴苛古板的人,而上床無疑是增進關係最近的方法,至少在L眼中,P顯然並不再只是一個普通的契約對象。
但徘徊於心中的這份感情,應該如何取名,可以稱之為何,此時的L仍尚未知曉。他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終於能剝開被燒得枯黑焦透了的、真的與假的一切,明白自己的內心。
才能知曉,此時在他心中緩慢燃燒著的那份火焰、那份感情,究竟是什麼。
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發生在離開魔界之後分別,兩人又重新在偽神殿重逢之後,L與P同行的某個夜晚。
他們行至一座偏遠的山林,據說曾是某族精靈的領地,後來精靈一族搬遷,留下翠綠的樹木、廣闊的湖泊,極好的風景被遺留在這裡,等著有緣的冒險者經過。
這一夜,天空中無雲,能看見明亮的繁星與圓潤的月色,晶瑩的月光落在湖泊上,反射出另外一種星河與明月,P看著湖泊中倒映出的景色,忍不住讚嘆,「這裡很美。」
「是的。」
L頷首,這裡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已經很久未曾來過。此時佇立於此,心中倍感寧靜,那過去總是燒著他的火焰在與P重逢後終於消失了,他終於獲得這副身體的主控權,這一路旅程行來,已是他從未想過的安心。
他用了很長一段時間,試圖去尋找自己內心火焰的根源,尋找那遙遠而又曾經有過的情感的名字,直到與P重逢,才終於能窺見內心的一角。奇怪,分明是自己的心,為何卻要從別人的身上尋找答案?
直到這一刻,P指著湖泊上成群飛舞的蜉蝣,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紫色的、寶石一般的眼眸注視著他,L終於無法拒絕,直面自己的內心,那所有問題的答案——
「P。」
叫著他的名字,彷彿連內心都得以保全些許平靜,更遑論這副身體,彷彿光是叫著名字便能滿足一樣。他曾以為這是一種懦弱的展現。
「嗯?」
直到看著P的眼睛,聽他的聲音,哪怕只是一聲低低的詢問,那種靈魂得以尋求歇息的感覺,令L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他不再覺得遇見P是一種不幸了,正如不再覺得那總是燃燒著的火焰是一種苦難。
「沒有,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彷彿終於決定與這火焰和解,與他自己和解。彷彿那些隱而未宣的、緩慢燃燒著的一切,總算找到名字。
他看向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觸,直到融化。
「什麼事情?」
這份感情,這份火焰,如果非得要找到一個名字。或許說「愛」也太過敷衍、太過淺薄、太過蒼白——
「喜歡」吧。是「喜歡」吧。
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喜歡上這個人類祭司了。因為貪求著這個人的喜歡,所以從中誕生出了火焰;因為不願承認自己的喜歡,所以火焰燒得愈發旺盛。因為拒絕、因為抗拒、因為即使再怎麼拒絕再怎麼抗拒也無法掩蓋的喜歡,所以那火焰幾乎要將他吞沒。
直到最後,直到把他燒得什麼也不剩,還能看到那點真心;直到他憑著那點真心走到偽神殿與P重逢,火焰才終於消失。
「沒什麼。」他抬頭看著天空中的一輪滿月,冷清的月光不只灑在湖泊上,還灑在整片樹林上,林中葉片彷彿都在發著光似的,在這般柔和如畫卷的景色中,L微微彎起嘴角。
「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