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Petrichor「阿予阿予!這邊幫忙一下!」
「好,我看看。」予結放下手邊的事物,去到少年身邊,看少年光腦操作的情形,精準抓到操作流程中的問題,幫忙修正以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這是一個偏僻又普通的星球,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人口數不多,農業跟工業都是剛剛好的比例,觀光客也不多,總之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星球。
予結是在某天醒來發現自己在這個星球,沒有過去的記憶,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房子裡應有盡有,他經過幾天的徬徨之後很快融入了新的生活,找工作、打唇環,把原本冷色調的房子佈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雖然時不時有一些奇怪的違和感,但具體而言,他是很喜歡自己現在的生活的。
違和感具體體現在他很熟悉這個世界的一切,光腦的操作、一些好像不太屬於普通人階層的社交禮儀……之類的,但不重要,予結沒有試圖探究那些東西,而是過好自己的生活。
「阿予阿予,他又來了欸。」同事說。
嗯,這個人也是違和感的一員。予結看向辦公室門口的男人,他時不時出現在予結的生活中,也是哨兵,每次他出現的時候,予結就會覺得自己的呼吸不太順,不曉得是因為對方的信息素還是別的他不理解的原因。
那個男人前幾次來辦公室的時候,都只是遠遠地注視著他;後來幾次帶了幾朵漂亮的藍色玫瑰,請其他人送給他;再後來有一次予結終於忍不住了,走過去問他。
「請問你認識我嗎?」那時候的予結問。
男人只是看著他,從雪白的頭髮到深藍色的眼睛,再到他新打的兩個唇環,楞楞地看著他。予結不太理解,不理解對方眼神中的怔愣、不理解自己為什麼靠近他就覺得呼吸不暢,他皺著眉頭,又問了一次,「你好?」
「啊,抱歉……」對方看起來有點慌亂。為什麼慌亂?予結覺得很奇怪,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覺得對方不應該有這個表情。為什麼?他認識他嗎?
但陌生的男人很快找回了自己的節奏,臉上掛著合宜的笑容,「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不知道為什麼,予結覺得對方在說謊。誰會給長得很像故人的陌生人送藍色玫瑰花啊?
「我叫閾啟。」男人說,深綠色的眼眸注視著予結,他嘴角下的痣,黑色的臉鏈,頭頂上什麼也沒有,這樣很好。閾啟想。想從予結的臉上看到一點、哪怕一點也好的動搖,但他什麼也沒看見。
予結不懂閾啟的想法,他點點頭,想結束這段尷尬的對話,「你找我還有事嗎?」
「……沒什麼。」閾啟說。
他們正式的第一次對話就這麼結束了,之後又回到了閾啟遠遠看著予結,時不時給他送花的情況。予結不想管,他對這個人沒有太多感覺,除了靠近他的時候會有種被灰塵堵住呼吸道的憋塞感。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同事對他們之間很好奇,又問,「阿予阿予,不去看他嗎?」
閾啟的手上還拿著玫瑰。
予結不懂,為什麼閾啟跟其他人的樣子像是他必須得接受或者主動呢?他搖搖頭,揚起平常的笑容,「他不來找我的話,我也沒有意義過去看他,對吧?」
「阿予好帥!」同事說。
但閾啟可能終於忍不住了,在予結下班的時候等在門口,手上是那幾朵遲遲沒有送出去的玫瑰花——他見過它們的下場,在他轉交給予結的同事然後遞交給予結之後,會被扔往垃圾桶。花瓣上的露水就這麼落入了髒污中。
他好像終於知道了,予結不會再主動走向他了。他必須有所行動。或者說,終於輪到他該做些什麼了。
閾啟等到予結下班,在人潮裡走向予結,「方便吃個飯嗎?」
予結也對這段時間莫名其妙總是出現在他周圍的目光感到厭倦了,他應下邀約,閾啟看起來有點驚喜,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
他們在一棟大樓高樓層的餐廳吃飯,靠落地窗,望出去是這顆星球的夜景,與遙遠廣闊的星空。
在用餐的時候,予結會遵循食不言的規矩,閾啟也是。等到用餐完畢,等待甜點的中途閾啟才終於開口,「予結……」
「嗯?」
予結輕輕擦拭著嘴角,目光看向閾啟,閾啟戴著黑框眼睛,但能看見深綠色的眼睛,臉頰上有兩個勾玉刺青,刺青的下方有痣……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著閾啟。
「……你很像我一個故人。」
閾啟說,他有些挫敗,明明是能言善道、巧言令色的一個人,但在現在的予結面前,那麼多可以用來討他歡心的話術一個也用不上場。他費盡心思救活的一個人,讓他在普通的星球裡面生活,他看著他、看他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卻不敢主動走上前。
原來自己也不過是一個懦弱的膽小鬼。閾啟心想。
「你說過了。」予結說,他的目光很平靜,注視著閾啟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事實確實如此,現在的閾啟對予結而言就是一個陌生人。閾啟認知到這個事實,忽然覺得有點心痛。
「我想多認識你。」
所有話術最終化為一個真摯的語句。予結本不是吝嗇的人,聽到這樣的話應該會答應才對,但他看著閾啟,呼吸中總覺得不太舒服,他看著那雙綠色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不喜歡那雙眼睛裡映出的自己,他的目光往下移,去看閾啟的刺青。
「可是我不想。」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他想了一下,最終抬起頭,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笑,「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想。我沒有以前的記憶,可能我們以前認識也說不定……但是我現在看著你,總會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抱歉,但不是你的問題。」
語言顛三倒四,但他努力表達自己的情緒,這些也是醒來之後一點一點學習到的,不喜歡的話就要說,喜歡就要爭取,要順著自己的心意走,「對不起啊。」
柔軟的聲音聚在一起,變成銳利的刀刃。
閾啟不敢看予結的眼睛,他垂下眼,「不,確實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予結會感到痛苦的,究竟是他或是他眼中映出的曾經的自己,閾啟不知道,只知道他又一次讓予結感到痛苦。
這場用餐最終劃下了不太完美的結局。予結回家的時候鬆了一口長長的氣,而閾啟看著天空中的繁星思考,思考,再思考。
予結還以為他們不會再有以後了呢。
但隔天早上,予結上班的時候看見捧著一把藍色玫瑰的閾啟,哨兵好像又一次做好了心理準備,揚起的笑容也不像前幾次那樣了,他笑了起來,深綠色的眼睛彎彎。
「這些花給你。」
予結被強硬地收下了,一、二、三、四……總共八朵藍色的玫瑰。他不太懂玫瑰數量的意思,「我明明說了……」
「不好意思,我還是想要認識你。」
那一刻,予結明確感受到了自己跟閾啟的相似之處,他們都固執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予結沒有拒絕,他知道閾啟不會接受他的拒絕。
「收下吧。」閾啟彎彎眼睛。
予結碰了碰自己的唇環,最後還是收下了閾啟送他的八朵藍色玫瑰。他不討厭藍色,那是自己眼睛的顏色。
「謝謝。」
他說,不知道從今往後自己的生命中將再也擺脫不了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