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愛〉



沈蕨想,這輩子她可能只愛過一個人。


她在灰色的房間裡長大,所幸還能移動身子。她在那段時光裡用手探牆壁的紋路、測試距離的深淺、找到自己在空間裡的位置,就這麼長大。


離開那間房間後,奶奶和生父是她唯二的親人。


奶奶是個很柔弱的女人。


每次奶奶來看她幾乎都會掉眼淚,沈蕨曾經想過是不是要對她說不要哭,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任憑她顫抖的手緊握自己,也不去聽她喃喃低語地說些什麼。


她沒有零用錢,上學的時光裡早餐總是餓著肚子,在學校用午餐,晚上回家等她生父甩便當在桌上。只有奶奶出現之後冰箱才會是滿的,那段日子她才會去開冰箱看看能不能自己煮些什麼。


在她小學畢業後,有天放假時奶奶來,跟她說新年快樂,將一個紅色袋子放在她的手心。


她後知後覺地想,這就是過年嗎?走在路上到處都看見貼滿紅色佈置,回到家拿到一個裝錢的紅色袋子。


那是她第一次拿到屬於自己的錢。


又過了好幾年,不知道哪天起,奶奶很久沒有來,她也從未過問。


直到她考完大學入學考試,拿到成績單那天,她主動開口問了那個人:「奶奶最近怎麼樣?」


「你奶奶?開什麼玩笑,老早死了。」聽見她的話,像是沾染了什麼晦氣,他吐了一口痰,惡狠狠地瞪她:「怎麼,突然良心不安想孝順她老人家了嗎?」


那天她在原地沉默很久才回到房間裡,始終沒有再問更多。


沈蕨其實並不確定她究竟有沒有愛過任何人。




符合法定成年年紀後,她立刻從原本住的地方搬了出去,也不在乎她的生父是否會找上她替他養老。


她知道生父要找到她一點也不難,儘管她從來沒有任何能與人聯絡的裝置,但她能夠證明自己的身分證,背後就清楚印著兩人的聯繫。


但她從來沒接到任何聯絡。


她就這樣畢業了。


有天她看著自己的身分證,剛成年的她穿著制服,兩邊的長髮勾到耳後,她盯著自己的臉,覺得越來越扭曲模糊。


她恍然想起奶奶總會愛惜地輕撫她的髮尾,笑著說她長頭髮很好看,女孩子就是要留長髮呀。然後細心地替她將長髮收攏,編成各種髮型。只是後來奶奶不綁了。


奶奶也曾抱著她哭,顫顫巍巍的手替她將頭髮披好,蓋在繃帶之上。她說,留疤也沒關係,頭髮蓋得住的。


然後她說對不起,病房裡沉默了好久,她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那天她不斷重複著道歉,像是壞掉的留聲機,沈蕨只是坐在那裡,依然像以前那樣什麼也沒說,任憑她握緊自己。


但奶奶是她違背自己生存原則,堅持留著長髮的唯一理由。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身分證上的沈蕨兩字。


奶奶從來沒叫過她的名字,只叫她小孫女,因為奶奶不喜歡她的名字。


她收起身分證,預定的出發時間到了。


在思緒隨意發散的時間裡,她最後想的是,但她其實還滿喜歡這個名字的。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