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
沈蕨很討厭不上不下的事物。
但要討厭不上不下的人實在太累了,因為人太多。所以她選擇直接不去看,她想,不上不下大概就是人類的特徵之一,至少大多數如此。
討厭一個人也很耗精神。對她而言,沒有人真的能帶給她足以滯留一生的那種影響,她懶得花腦力去記得一個人一輩子。
尤其還是不怎麼樣的人。
這是她在成年前,看到趴在桌上睡著的生父,徑直繞過回到房間時的想法。
她的爸爸就是那種不上不下的人。
奶奶不止一次哽咽地對她說過,對不起,但你爸爸本來真的不是那樣的——她一直都不是很在意,反正被折磨的從來就不是她。雖說背上的傷換季時隱隱發癢時是有點折磨。
那天似乎也不算是多特別的一天,只是她一如往常打開冰箱看到還有菜,就自己做好了晚餐。
生父與平時差不多的時間返家,在看見她進食之後整個人卻像受到打擊一樣,突然對她發飆,將手中的便當甩了過去摔在桌上,食物飛濺。
她好像蹲下來去撿了便當,或者是她的碗,她其實不怎麼記得了,但生父沒停下,繼續大吼大叫著衝到餐桌旁——後來她就聽到鍋子打翻的聲音。
痛得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後,她抬起頭,看見生父錯愕而緊張的神情,一邊後退一邊念叨什麼,然後頭也不回地將自己鎖進房間裡。
她又深呼吸了幾次才起身,將衣物剪破時還在思考這樣要怎麼出門處理傷口,稍微整理殘局後才獨自前往醫院。
在那之後奶奶來了醫院,沈蕨也知道是誰通知她的。其實覺得她不來更好,至少她就不會聽見醫生告誡她因為傷口沒做好及時處理所以會留疤的事,也不會哭那麼久。沈蕨真心地想,那人真的很會幫倒忙。
後來生父不怎麼和她說話了——雖說本來也不是說多正常的話——平時見到面都會對她冷嘲熱諷一番,但在她燙傷以後,他都只是沉默地看她一眼後轉頭離開。
她最後一次面臨來自他的暴力,是針對奶奶而去的。那時聽見他的大吼大叫,她出了房門,想越過他去掩護奶奶,正遇上他暴躁地將桌上的玻璃茶壺往地上一摔,碎裂聲與奶奶的尖叫同時響起。
玻璃在她腳邊開成了花,她望著飛濺的碎片落在她四周,並沒有傷到她,像是刻意安排似地避開了。
而她抬起頭時捕捉到了對方恐懼及緊張的表情。父親既恨她,又想折磨她,但在傷害她之後總會露出痛苦的模樣。
那才是最令她厭惡的,如果當時可以選擇,她寧可直接往玻璃踩下去也不想看到。
她討厭不上不下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