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霧
雨後山荷葉獸靈殘鳴與妖魂低語迴盪於幽靈冢,放眼望去萬木皆無葉,陰冷入骨的死氣奪走冢中日月,連陰陽也被迫失去界線。
代表死亡的青紫色亡紋不知輕重地攀上玄琮的指尖,旋即被如霧的冷冽靈力揉碎,而玄琮本人倒是從容踩過焦黑荒土,留下一排清澈的足印。
幽靈冢深處被他的結界佔據,裡面躺著一名奄奄一息的少女,這是他從清蘭那接來的燙手山芋,也是漫漫歲月中他拿來排解無趣的小事之一。
少女的魂魄又消逝了一些,玄琮對這樣的孱弱輕嘆一口氣,掌心懸起藍焰微搖的古燈,他往其中添上自己的靈力,九命貓妖的殘影浮現,幽瞳來不及直視他,便遭不帶任何情感地縫入支離破碎的魂魄中。
不久後,結界中縈繞著九命貓妖那風鈴般的魂音與少女痛苦的掙扎聲。
「接下來就要看妳自己了。」玄琮拂去額上的汗珠,確認結界穩固後,拋下一句無人應答的話語,便揮著衣袖緩步離去,徒留少女獨自一人。
安神茶香氤氳如霧,玄琮捧著茶盞,推開虛掩的門扉,原以為會見到熟睡的柴郡,卻只有一室清冷與寂寥靜靜迎接他的到來。
指尖沒動、呼吸亦平緩,眼睫卻因晃過一縷若有似無的遲疑而慢了半拍才眨動。
「又不見了。」他輕聲低喃,眼前閃過柴郡最初甦醒時,掙扎著四處尋覓清蘭蹤跡模樣,他立刻轉身抬步,循著微弱的氣息一路往院外而行,如同是在應對一場微不足道的變數,但這變數偏偏讓他失了一些餘裕。
院中蟲鳴細碎,他終在屋脊上見著那人影。
月色與星光全傾瀉在柴郡身上,她卻僅定睛於身畔的點點螢火,輕晃著腳尖,試圖趕走心頭的悵然,「蘭姑姑……說好要一起賞螢的……」
玄琮抿起微張的嘴,目光落在柴郡身上良久。
當眼底的光靜靜黯淡,那盞微溫的茶已擱回柴郡房中,而他早將指間的茶香掩進紙墨之下,埋首靈術卷頁間,計算著施在分身上的幻術如何能更像清蘭。
房內香氣清淡,萬念俱寂,玄琮如山中古松閉目盤膝,沉於修練之境。
須臾,一縷乖張的氣息帶著熟悉的莽撞,隨心所欲地闖入陣法,而後傳來一聲輕呼。
他緩緩拉開眼簾,臉上不僅不見任何不悅,微亂的靈氣甚至牽起唇角,指尖一拂,如霧的陣法散去。而被抓得正著的柴郡,儘管匍匐於地,依舊像個無事人那般,叼著放在他房中那珍稀的雲漿糕,毫不畏懼地直視他。
「師尊留門,不就是盼我進來嗎?」
玄琮含笑定睛在狼狽的柴郡上,伸手輕柔地將人拉起,「妳都來了,我總不能趕人。」
不料柴郡氣力未穩,整個人跌進玄琮懷中,但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雲漿糕上:「啊、我偷來的糕。」
玄琮乘著心弦聲穩穩攬緊窄腰,直勾勾地凝視接住差點落地雲漿糕的柴郡,等待對方抬眸。可清茶與糕香交錯,呼吸沾染彼此氣息,他敏銳地察覺柴郡心緒漾起層層漣漪,而選擇輕輕鬆手。
柴郡飛快拉開距離,嘴裡含著軟綿的雲漿糕,雙手假裝若無其事地撥弄案上的靈石。
掌心尚存方才的溫度,玄琮走回原位,餘光瞥見一縷髮絲掠過柴郡眼角,他作罷投入修練的心思,垂眸看了片刻,一指拂過碎髮仍不知足,長指又落在頑皮飛揚的白髮間,慢慢撫順,最後摘下自己冠上的金色綰帶,繞過細髮仔細繫妥。
「這綰帶能與我的陣法產生共鳴,繫上對妳多少有幫助。」
柴郡摩娑著及腰的綰帶,長睫因鬼靈精怪的想法而顫動,「我考慮看看。」
柴郡離去後,整座山靜謐得讓玄琮心無旁鶩。
他很快找回自己的步調,不再費神熬製他不需要的茶,也不必為了尋覓雲漿糕的材料與人打交道,更不用時刻注意他人的一切是否安穩。
月圓時,他照慣例攀上能眺望整幢房屋的岩石,本是想確認他的陣法是否需要補強,但雲霧似乎貼心過了頭,竟在屋脊凝滯成柴郡的輪廓。
他目不轉睛地望向那處,輕笑著卻不為所動。
直到寒風呼嘯將捲過那抹虛幻時,他輕撚長指,牽得冷風繞形而行,又於虛影上勾勒她曾有的笑意。
不知不覺,整座山清冷得令人窒息。
起初,玄琮只是來收拾殘局。
他聽聞有人懷疑柴郡為妖族所化,才下山佈滿陣法,迫使所有檢查者無功而返。他本該立刻離去,但聽見柴郡痛苦的夢囈,腳怎麼也邁不開。
於是他跟著賴床至正午的柴郡行經某村落,他那連自己都顧不好的弟子竟因不知名門派強收村民田稅,便拔刀制止,把一大夥人踹進泥田嘲笑一番,甚至整個門派都逐出該村,而柴郡最終只捏起幾塊甜食,旋即揚長而去。
玄琮無奈地尾隨該門派餘黨潛入山寨,就見對方已準備依餘黨所述繪製柴郡的肖像,一團濃霧瞬間壟罩,爾後該門派的所有人一見到戴著面紗與斗笠的女人都會瘋也似地拔腿狂奔。
等玄琮再次覓得柴郡蹤跡時,那張清秀的臉蛋已浮著淺淺紅暈,紅潤的唇瓣偶有酒嗝鑽出,大喇喇地躺在竹蓆沉浸於午後陽光下。
「唉。」玄琮向酒館遞了一枚金幣,託店家為柴郡準備過夜之處並準備點宵夜。
夜半三更,玄琮方要回山,又發現柴郡搖搖地緩步走入山林。
「又是一個夏——」
玄琮知悉柴郡未說出口的是與清蘭的賞螢之約,但俗世不比他的靈山,根本見不著螢火蟲。他袖中靈氣一晃,無聲輕撥夜色、擾動林間,夜光苔在幽影中微微亮起,如流螢般點點浮於柴郡的腳邊與髮間。
柴郡錯以為是螢火自生,滿是喜色地蹲坐在地觀賞。而玄琮只是淡淡一笑,將星海夢境留給柴郡,轉身回到清冷的山中。
玄琮藏於暗處,遠望那座封印被解開的古老遺跡以及在石門前徘徊良久的柴郡。稀疏的光線斜灑在石紋上,那雙他曾細心照料的指尖早因執拗摸索石紋而磨破皮,他彷彿能聽見柴郡咬牙切齒的聲響。
他目光微沉,心中轉過數名能為柴郡解局的仙人,一有定論,腳尖即刻轉向——
「我知道你在附近,這次又想做什麼?」清亮嗓音挾風而至,他腳步一頓,飄然現身於柴郡跟前,仍將髮絲繫作過去那般的綰帶乘風飛揚,可上頭早已蔚藍得遍尋不著他的金。
——他有多久沒有進入那雙異色瞳中了呢?
柴郡愣了片刻,她不過是習慣性對空氣發發脾氣,沒想到那抹清淡如霧的身影竟真的從暗處步出,她尚未準備好合適的言語,就見玄琮逕自走近石門,抬手劃破掌心,血珠自指間落於古紋之上,石門崩開一道縫隙。
「喂!」柴郡瞪著那掌血色,眼底盡是慌意,手已下意識攏起衣袍,準備撕開為玄琮包紮,蔚藍綰帶輕輕拂過她,她捏緊末端,硬是克制住,將所有情緒濃縮成刻薄:「這裡不需要你,你可以滾了。」
「開門是靠仙人之血,那關門呢?」
柴郡垂下眼眸,她厭惡玄琮總以溫和的語氣攫住她的弱點,更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眉心皺了皺——距她接下封印令已過兩周,眼下只剩一周能完成封印,她又不願灰頭土臉地回道盟承認自己無能。事到如今,她就算跪下來求玄琮幫忙都不過分,但她一聲也說不出口。
「我為雲芝而來。」
「雲芝?雲漿糕的原料——算了,我沒興趣,那就讓你跟吧,可別妨礙我。」
玄琮輕輕頷首,一踏入遺跡的瞬間,衣袂輕掠地面,隱去形跡。不到半刻,雲芝已入囊中,他悄然站定於柴郡未曾知曉的風中,目光低落,落在她行進的腳步與未落的鬢髮之間。
這座遺跡以仙人之血開啟,機關處處針對魂魄,道盟中的某人卻將任務交到柴郡手中,想到這,玄琮蹙起眉,記下離開後要細查之人。
柴郡揮劍的氣勢比記憶裡更沉穩了些,那些玄琮原以為她尚無法對抗的妖孽,如今在她手下全現出敗相,至其餘修得些許歲月的大妖,他僅僅引出一絲破綻,她亦能乘勢斬敵。
晃眼間,柴郡已踏上最後如鏡的池子,可她本就因玄琮突然現身而心亂如麻,如箭的雷芒自空中垂下,數次險險掠過她肩側,更讓她無比煩心。
「啊!這是怎樣?」
玄琮看出雷光是針對魂魄與心念,若情緒太強,便會遭來雷擊;也知悉柴郡完全沒發現機制,才會幾次差點摔入池中。
「靜下心,柴郡。」他終究沒忍住開口,語音未落,便見雷光轟然朝左顧右盼的柴郡降下,他腳尖一點,已飛身而至。
手中靈氣化傘,他一把將柴郡護進懷中,雷電如浪濤撞上傘面,只餘低鳴,兩人的氣息在傘下交融,天地忽然靜謐地能聽見心跳聲。
「搞什麼?」
「記得前年夏天淋雨時嗎?將妳的心念像那時沖刷殆盡,雷便不會找妳麻煩。」
「把這傘給我不就得了?幹嘛老是要我知道些什麼。」柴郡悶聲自玄琮手中搶過傘柄,往前邁進的步伐比方才更加沉穩,她本以為玄琮會厚著臉皮跟上,但那人仍站在原地,頓時雷光照亮衣袂翻飛的輪廓。
她氣急敗壞地奔回,傘已重新撐在兩人頭頂,厲聲斥罵:「你瘋了嗎?還是這種程度的雷,『仙人』能撐住?」
玄琮的眼睫這才重新眨動,像是剛從夢中醒來,終於緩緩邁開步伐,「我一時恍神了,走吧。」
「哈,說什麼像雨沖刷心念,還不是需要撐傘。」柴郡諷刺道,卻沒有改變步調或驅趕玄琮,他們沒有再言語,只有傘影並肩前行。
微風輕輕拂過衣角,一縷金燦燦自柴郡袍下輕晃,又如霧般消散在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