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剪影
離開豐饒角,她踩著泥土上的松針,沒有停下來。
一直一直沒有停下來。
導師的話在耳邊反覆回盪:藏起來!離豐饒角愈遠愈好。在森林裡,粗壯的對手奈何不了妳,小女孩。
聲音似乎帶著某種難以違抗的力道,在背後瘋狂推著她,往前,往前。已經變換了幾種地景,她不確定需要跑多久,多遠,只知道如果她必須費力地來到此處,那麼佔據豐饒角的專業貢品也勢必如此。
這不是遊戲,這是生存。
片段:第二天
柴郡貓並不喜歡這片樹林。
赭紅、鵝黃、花青、棕褐,以一片枝椏茂密的樹林來說,它繽紛的不可思議。然而,在豐饒角的她完全別無選擇——眼前的虛華不實讓她聯想到的除了都城,還是都城,她的家鄉是伐木的第七區,那兒的林子可不是這種顏色。誰知道這些美麗之下,究竟藏了多少陷阱。
柴郡貓卻也明白,這個地方能帶給她最大的存活機率。不是所有貢品都認得這些奇奇怪怪的品種,樹皮底下是漿蜜還是毒液,她辨別起來格外自信。第二天的夜晚,她挑了一棵外表正常,視野良好的大樹,在足夠結實的枝條上安頓行囊,將寒冷的天氣抵禦在睡袋之外。
國歌響起,揭曉今日逝去的亡者,她在投影的光線下扳著手指,仔細計算競技場剩餘的人數。天空閃過第四區的男孩的肖像,接著是第八區的女孩。
噢,現在她知道他 還活著。那個奇怪的第六區男孩,在訓練場上表明對她一見鍾情的——她不情願記住他的名字,毛蟲。甚至比這些都令人印象深刻,他在評比中拿到了十二分。
使所有人的矛頭不得不指向他的分數。
當時成績出爐,柴郡貓一瞬間覺得自己能夠利用這一點——利用他對她的感情,免去一個巨大的威脅。甚至,大膽地,答應他的結盟邀請。
這些想法很快被理智撲滅。她並非能夠為了生存捨棄自尊的女孩,更何況,她不知道對方確切抱持什麼心態。在活命的策略上,貢品多的是欺詐技巧,搞不好最後被利用的是自己,至於毛蟲虛偽的告白,可以假設一百種看她不順眼的理由。
畢竟,毛蟲的眼睛總是顯得洞悉人心,而她最討厭對方的這一部份,那種過於透徹的視線使她永遠不清楚自己是否被他玩弄著。
悉窣悉窣的腳步聲傳來,她如夢初醒,繃緊神經。
距離尚是遙遠,百碼之外,不只一個人。擁有敏銳聽力的柴郡貓僵成一條木乃伊,心跳怦怦地鼓譟。這個數量肯定是專業貢品,腳步聲很恣意,遊走在樹林間尋找脆弱的獵物。
睡袋的質料能變色,她叮嚀自己,專業貢品可能擁有夜視鏡,他們仍然難以看見她。這幾乎是她在遊戲中見過最特殊的背包——在顏色繁雜的針葉林中,擁有變色龍一般的風衣、睡袋和遮雨布。多虧都城精湛的科技,那頂連衣帽甚至能遮掩一頭顯眼的白髮。
可是她的從容沒有持續太久。另一種聲音。
夜色當空,古怪的鳥鳴稀稀落落,周遭的空氣逐漸變得十分詭異——她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正常的鳥,而那樣的生物似乎比先前的威脅離她更近。當她覷見一隻飛禽盤旋在樹頂,對上一雙閃爍的異色眼珠,她只覺得不妙。
不妙,非常不妙。和她一模一樣的瞳色明顯是衝著她 而來,或者說——衝著她的弱點而來。
只是片刻的震驚,柴郡貓握緊收在懷中的吹箭。
射下飛鳥,經過的專業貢品會發現樹下的屍體,等於暴露她的存在;不動手,那些人也不需要解決她了。她不會天真地認為變種鳥是和善的動物。
沒有更好的選擇。
第一支吹箭不巧打歪,削過翅膀的幾片羽毛,被激怒的飛禽俯衝而下。她來得及在變種鳥張開血盆大口時,迅速朝著心臟再射一箭。這一次打的結實,先墜落的卻不是牠的身體,而是眼睛。
面前的鳥和她相距一公尺不到,眼窩凹陷成黑洞,一藍一紫的眼珠彷彿死不瞑目,幽幽閃爍,以某種不科學的方式緩慢而顫抖地落到地面。
對於遊戲設計師的手法,柴郡貓感到一陣噁心。緊接著,是無可避免的惶恐升起。現在好了,她不可能期待專業貢品踩過那麼大一個屍體而渾然不覺。怎麼辦?用吹箭逐一射死他們?
對方只要擁有飛刀、標槍或弓箭,她就身處危險。腳步聲愈發接近,柴郡貓心一橫,躍出睡袋,往更高的樹頂攀去,一連串的動作中只驚動了幾片葉子。
她仍然豎著耳朵,四十碼,三十碼,二十碼——確定會經過這裡。但是,只有一個人?那些腳步聲似乎在某個過程中分散了,現在,最接近她的竟然只有一個人。
她一隻手搭著枝條,一隻手無聲地將吹箭含入嘴中。
十碼外,人影果然遠遠看見了屍體,不出她所料,對方立刻警戒著逡巡四周,抬起頭。她果斷地朝人影的額心吹出箭,在那人有時間發出任何聲音之前。
啪擦。
月色瀉出雲間,照亮來者的臉龐,也照亮他手中所持,擋在額前的弓壁。是一名清秀的黑髮少年。那張被都城小姐頻頻誇讚的臉在競技場中依舊俊色不減,只不過是一瞬間,少年拉滿弓,視線朝著樹木頂端快速搜索。
在毛蟲看清她的身分和位置之前,穿著變色風衣的柴郡貓已經躲回樹幹後方,輕輕吐出一口氣。
竟然被擋下了。
敵明我暗,就怕他找來他的盟友,柴郡貓掩不住焦灼,卻莫名分心地感到輕蔑:在訓練場認識對方的時候,她可不記得毛蟲有什麼同伴,還信誓旦旦地說除了她以外的事情都不在乎,提議結盟;現在遊戲展開,他倒是一改當時無所謂的個性,勢利得很……
她心底哼了一聲,沒敢再暴露於大樹的遮蔽之外進行瞄準。對方的手上是弓,她還沒忘記那個討厭的存在拿了十二分。
空氣凝結著。
過了不知多久,腳步聲重新響起,逡巡一陣,最後離得越來越遠。
怎麼回事?她依舊緊繃,悄然從樹後露出半張臉。
沒有人。
他去喚他的同伴過來拿下她嗎?柴郡貓陷入混亂,甚至拿不定自己是否應該立刻逃跑,然後她旋即聽到對話聲。
彷彿意外又不怎麼意外,他的同伴是一群專業貢品。
「喂,眼鏡男孩!你獵了一隻鳥?」
「牠看起來挺不錯的。」毛蟲的聲音淡淡的,沒什麼情緒。「不過,我弄瞎了牠的眼睛,不曉得你們介不介意。」
「怪人。」另一個聲音像是來自一區的女孩。她嘟噥著,「誰打鳥的時候會挖出眼睛?不過,有食物就好。天知道這次豐饒角的糧食那麼少,真讓人不敢相信。」
「嗯,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也許,那意味著今年森林裡的東西特別好吃?」
「也特別難找。」女孩警告。「你休想獨吞這麼大的鳥。」
「當然。」毛蟲輕輕地笑。
然後他們走了,沒有持續朝著她的大樹前進。
柴郡貓停留在驚疑不定中,確定那陣腳步聲重新回到百碼之外,才徹底鬆口氣。她從樹頂躍下,鑽回睡袋裡。
今晚,那些暈乎乎的思緒沒有消散,陪著她一起進入夢鄉。
翌日
清晨的曙光喚醒了她,空氣又冷了幾分。柴郡貓先是檢視周遭,沒有半點人影的痕跡,才整頓行囊,輕巧地降落在地。
兩顆眼珠,一藍一紫,嵌在滿地的松針上。白髮少女強忍著心中的不適,打算將它們埋到沒有人有興趣翻起的泥土中。
撥開眼珠旁的幾片松針,她卻看到熟悉的物品。
吹箭。
是她的箭——一共兩支,靜靜地平躺著。彷彿有人預知她會這麼做,刻意掩藏在那裡。
她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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