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écheurs
——如同電影般荒誕的現實,一幕幕映入腦海。
血跡斑斑與閃爍不停的白熾燈,汗水從他蒼白的頰側劃過沒入領口,而他汲取入秋的冷空氣後,情不自禁地吞嚥,不確定是荒涼的食道淬鍊出他的口乾舌燥,抑或眼前的景象令他心生恐懼。
白天——戴蒙德一如既往地提早抵達上班場所打卡,一頭深棕與金眸,剪裁修身得體的西裝染上典雅與慵懶酒氣,還未見路希恩,他只好率先與其他服務生打聲招呼,一貫步入酒窖清點酒品,同時估摸著今日的酒單該如何調配,是的,戴蒙德於一家法式餐廳裡擔任頗為敬業的侍酒師,或許看他那好笑的未遲到記錄就能瞭然。
外地來的酒師講著標準的英文卻不難捕捉咬字間鮮少的義大利腔,在各國間兜轉吸收他國芬芳已然家常便飯,老實說,他或許一點也不想念自己的故鄉,在戴蒙德臉上讀出鄉愁簡直是緣木求魚,讓他敲著鞋跟譁眾取寵,或許更加容易一些,總而言之偉大的酒師通常對家裡人隻字不提,難以從他緊皺的眉頭撬開點什麼端倪,少了點溫情的伎倆給他在職場上的形象總是一絲不苟。
如今來到阿爾維亞諾求職,『Éclipse』是座落於鎏金大道的一家法式餐廳,來往的客群不外乎都是阿爾維亞諾的上流人士、抑或者對法式餐點有莫大執著的人們,它在不凡、尊爵的視野裡險些落進庸俗的殼,或許容易擦肩而過也說不定,好在店長路希恩兢兢業業的精神榮獲不少贊助,以及偶然於美食鑑賞日報的曝光,才帶來穩定業績。
只不過,店長恰巧在今日罕見地來遲了。
踏出酒窖後一向神經敏銳的戴蒙德方才察覺,馬上開口滿腔火辣地毫不客氣。
「作為老闆,你就受得了後廚一團糟糕?」
並非指涉他誰散漫,只是對著還慢條斯理拭著鏡片的路希恩,不耐地「打聲招呼」,那絲綢防刮的手帕倒是顯得眼鏡主人不同於一般品味,然而酒師怎麼看、怎麼嫌棄。
「別再擦了,這是今天的酒菜單。」他甩了張紙在桌上,向來對酒品以及菜色挑剔的習慣,惹得旁人大氣不敢一出,只是經手路希恩仍懂得收斂氣焰,如此精挑細選的技術,興許是路希恩收攏戴蒙德作為謀棋的要因之一……不、一丁點錯誤都無法允許存在的完美主義者,或許是有些麻煩。
被擦得晶亮的眼鏡終於回到路希恩臉上,相似的金曈應聲抬起,梳妝過的金髮與疤痕彰顯出本人堪稱不必要的存在感,索性戴上特別訂製的手套,用暗紅掩蓋了瘡疤的拇指,隨後輕捻起那張薄薄有些發皺的菜單。
他低垂著視線有些玩味地、粗略地掃過那張菜單開口:「這麼敬業我感動地都快哭了。」
有人說路希恩的笑容是千真萬確,但也有人說那只是欺瞞的表象,但在熟稔手藝以及八面玲瓏的交際手腕前誰不願意折服?在下屬看來,他可以是名好上司,餐點放錯步驟或上錯餐他都能一笑置之,但有時也並不是那麼回事,上回在某位服務生情緒失控,潑了他那尊貴又吹毛求疵的客人一身酒氣,場面滑稽地令人頭大,在那之後我們就再也見不著那位服務生了,路希恩的手法與界線難以捉摸也是同儕間心知肚明的潛規則,好吧,我們講簡單點,想保住飯碗就不要隨便招惹路希恩。
膽敢招惹路希恩的人也大概就只有同樣盡責偉大的酒師,他們神態相似、卻總是針鋒相對,即便如此還是輕易達成詭譎的和諧,難道是私底下有甚麼協議干預?有些人甚至暗自猜想他們是否真是彼此的兄弟,否則為何路希恩敢讓戴蒙德一手接管諸多事務。
「快開店了,趕快去處理你的食材吧,今天有大客。」
戴蒙德百般嫌棄地說著,好似他與這份工作翩翩起舞後變得如此水深火熱,於是從他口中說出的大客瞬間被迫披上更加高尚的袈裟,只不過比在那之上的恐怕是眼前這位,顯然有些我行我素的主廚,前秒才剛想起,而又並無所謂的挑揀菜單。
「啊……你說得對,今天確實是有位評論家要來。」
路希恩輾轉在內廳時抬手晃過桌沿,似是留戀卻只是將桌子移正,看不透的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讓戴蒙德額角青筋跳起,路希恩是惹人厭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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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結束,那是發生在夜晚閉店後的衝突。
唐突地、無庸置疑地。
當遍佈整個街區的霓虹燈一盞一盞消失時,稱為黑夜的垂簾被輕輕降下,僅剩懸浮微粒般的星掛在上頭,酒師從輾轉客人間的緊繃放鬆下來,等到送走最後一名客人後,他選擇留在餐廳善後,直到他們都將最後一張椅倒置上桌,他才讓其他人都先下班,獨自留下來清點事務,最後再鎖門離開。
街燈熄滅讓戴蒙德想到剛才整理後廚時,原先還明亮的白熾燈,在他將玻璃杯歸位後,馬上閃爍不停,他沒料到燈會在這時壞,思索著明天再來換燈也不遲的同時,切掉了電源。可就在戴蒙德準備經過街口時,有些涼爽的風吹來,他的思緒本該離開餐廳卻又被吹回——好吧,他把他的皮夾忘在桌上了。
摸了口袋後發現空空如也的戴蒙德,只好調頭又走回了餐廳。
咔噠、 咔噠、 咔噠、
咔噠、 咔噠、 咔噠、
皮鞋敲在街道上透露清脆聲響,爾後駐足門前他發覺餐廳後門門鎖被撬開了。
不妙。
不好的預感突然襲捲而上,他咬牙後額角隱隱作痛,手再勾上扭曲變形的門鎖,殘暴的破壞方式不難讀出來人的狂羈與蠻橫,他能臆測絕對不是任何一位店裡的人能做到的,就連那位路希恩也是,隨後他就聽到不屬於自己的腳步聲從裡面傳來,戴蒙德左顧右盼後,下意識地抽起被放在門邊箱子裡的空酒瓶。
門後由月灑下的微光逐漸拉大,戴蒙德迅速地從門邊竄進去,一手壓下電源,讓不速之客顯現了真面目,酒師大聲吆喝。
「是誰在那裡!」
「該死!」
那是渾身破爛的魁梧男人佇立在廚房中央,咒罵一聲,發皺脫線的風衣被穿在身上早已無法禦寒,而他滿臉鬍渣、眼睛佈滿血絲,顫抖地雙手拿著被浸濕的火柴,像是少了光線操作困難,像是縱火前失手的慣犯,男人隨即擲起廚房裡本該收好的玻璃瓶,應聲摔碎在地上,濃厚的葡萄酒香四溢。
在他還沒來得及點燃焰火之前,戴蒙德早就眼疾手快地衝向嫌犯並撞倒了他,他們雙雙摔倒在地。
火柴盒一瞬間脫手被甩得遠遠的。
「你他媽在做什麼!」
戴蒙德破口大罵,而那男人吃痛地呻吟,可瞪著戴蒙德的眼神裡已經杳無生氣,佈滿地只有令人不解的倉皇以及恨意,那是戴蒙德很少見過的神情。他並不認識他,稱對方是與高檔法式餐廳沾不上邊的流浪漢也相對合適,一剎那在心底產生了諸多困惑,可那男人毫不猶豫地將戴蒙德拉起,在他的腹部上踢了一腳。
本該優雅的酒師摔在了地上,捂著傳來沉痛的腹部,他有些蹣跚搖晃地爬起,一閃一閃地白熾燈此刻顯得惹人厭煩,瀏海有些凌亂貼在額頭、臉龐,他棕色的風衣被酒浸染頓時黏膩一塊。
「都是你……!」
身無分文的男人異常失控,而戴蒙德卻親眼目睹他是如何在手上燃起焰火,毫無媒介——是刻印者。
男人精神脫離掌控搖搖晃晃,字句間咒唸著、責怪著、呢喃著,戴蒙德只能聽清他說了些關於塞佛的壞話,骯髒恨意猶如荊棘纏繞,讓在場的兩人痛不欲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酒師最後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他只記得為了壓住心底澎湃的情感,提起拿著酒瓶的那隻手,再來聽到的是第二次玻璃碎裂的聲音,只是這次遭殃的不再是地板。
刺鼻的血腥味令他回過神來,他瞧見男人頭破血流地癱倒在地上,昏昏沉沉還吐著些碎語,血液開始瀰漫與酒水相融,在地板上譜出歪扭畸形的輪廓,火也熄滅了,時暗時亮的空間頓時陷入沉寂,彷彿在嘲笑他的處境、他們的處境。
另一道腳步聲刺破耳鳴從旁響起,不疾不徐地打破了這場沉默,與殘影交融的高大身影如天狗食月,路希恩的影遮擋在嫌犯的身上,他並不在意血泊如何侵蝕他的鞋底、血腥味如何刺激他的鼻腔,只是抬起一腳踏在男人臉上,擺弄著對方的頭顱,隨著衣領的鬆脫男人頸部帶著刺眼的刻印,主廚低聲故作畏嘆,無視了戴蒙德的震懾。
「嗯......你幫我解決掉他了,但是處理的不夠完全。」
路希恩接著從口袋裡拿出了什麼,閃爍燈光下模糊了視野,他聽見板機扣動的聲音,然後是一聲砸在肉體上的悶響,而後煙硝與更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戴蒙德愣了片刻才回過神,明白了情況後臉色煞白,他開口才發現聲音是如此沙啞:「你在做什麼......!」
他顫抖著望向對方手裡的槍,那上面還接著消音管,他腹部的悶痛彷彿被扯遠只剩下無盡的嘔心,撕咬著他疲憊的身體。
「我本來已經不幹這些事了。」主廚散漫地將手槍抵在肩膀上敲了幾下,發出刺耳的喀啦聲。
「......什麼叫你本來?開什麼玩笑,路希恩·塞佛。」
「彼此彼此。」
路希恩的回應,將咬牙切齒的戴蒙德拖進更加幽深的陰影裡,他逃避似地將手中破裂的、殘存一半的酒瓶丟向一旁,匡噹一聲,他沒有想到路希恩了當地抹去對方生命,戴蒙德看都不敢看一眼,那已經成為『屍體』的陌生男子,而他的理智幾乎崩塌,卻又因眼前晃動的槍不得不收回那令人反胃的......恐懼。
眼前仍然隨興的主廚,儼然從老闆的身分落入了殺人兇手的名分,而他呢?從幫手變成了共犯?
「世界就是這麼運作的,貪婪的人將一切祭出,認為自己應當獲取回報,然而不懂賭桌上的規則,淪為落魄下場,已然是家常便飯。」
路希恩慢條斯理地脫下眼鏡,放進胸前口袋。
「這裡沒有不勞而獲的事,而你的人生就是一場賭局,不理解規則的人,終究會成為規則的一部分,戴蒙德。」
「這沒道理!」戴蒙德喝斥著,耳朵剎那間嗡嗡作響。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緘默……或是不介意我接下來再多處理第二具屍體。」
路希恩說完把槍指向了已經共事一段時間的戴蒙德,眼神毫無波瀾,他仁慈地給了戴蒙德兩種選擇。
遲疑許久,戴蒙德見那槍口朝向自己,全身早已麻木、四肢冰冷,但凡只要路希恩手指一動,隨時都會與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同樣下場,而生命迫在眉睫的狀態下,他卻總能想起橙黃色的身影,這算什麼?戴蒙德幾乎洩了力氣跪坐在地上,他幾乎鬆垮著身子。
「……你那破燈有空就修。」他憤恨咬牙地說出了這句話。
「現在,你與我有了同樣缺陷。」
路希恩滿意對方的答案勾起嘴角,語畢,隨後將槍收在自己的暗袋裡,再次踢了下屍體,他微瞇雙眼,笑意一滴未染:「幫個忙吧?」
在那之後,廚房地板留下被拖沓的血跡,再被酒師清得一塵不染,而他們是怎麼處理屍體的,戴蒙德興許忘記了,也不想回憶起,他只記得路希恩手法熟稔的可怖、眼神執著且毫無憐憫,直到路希恩再次開口語道,將戴蒙德打進了更殘酷的地獄,這一刻,水流聲抑或是腳步聲響離他越來越遙遠。
「明天有個新人要來,叫安傑洛·坦納,你認識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