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一个双性恋者的自白

从小学时期暗恋男的数学老师，中学暗恋篮球队女同学，十九岁跟年少时的邻居女生有过一个暑假若有似无的恋爱，二十岁跟年长我十二岁的男子恋爱，我的恋情始终不顺遂，我也还在摸索自己的性倾向，不理解自己为何对男性女性都能产生爱情，那时的我，对自己充满困惑，与我恋爱的人，也时常没有安全感，觉得我好像随时会变。

跟男生在一起时，觉得无法融入异性恋文化，在同志的群体里，又觉得不被信任，这样会流动的性倾向，仿佛成了罪过，变成不足以信任的“理由”，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在某一个“圈子”里待下来，得到别人的认同，也让自己安心，甚至出书之后，成为知名“女同志作家”，带给我更大的压力，我对写作的兴趣广泛，小说里时常描写各种情爱关系、性别倾向，同志的读者有时反弹也很大。

很多年之后，我才能坦然地说：“我是双性恋”，我才知道，双性恋这个词正如“异性恋”“同性恋”“异地恋”“跨国恋”“老少恋”等等，只是一种便于“分类”，用来“描述”人类感情状态的“词汇”，我后来才真正理解，

人总是背负着复杂且多元的身份与认同，会随着场合、情况、处境而选择表达，比如我，我目前是个与另一位自我认同为T的生理女性结了婚的人士，乍看之下可以称为“女同志”，我同时是一个小说家、作家，我也是个关心社会议题、少数族群、弱势处境的知识分子，我是个农村长大的孩子，我也是现居于城市里的自由业者。人的身份、认同、最重要的意义，是“看见流动”与“认识差异”，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份存在，建立于我们的知识、教育、出身、养成以及各自选择的喜好、专长、信仰、经验，根基于我们的性格、一生的故事、所有的遭遇，才造成了现在的“我”。

当爱情发生时，对方看到的我们，其实是一长串过程造就的结果，不只是一个“性别”，这个“我”，才是最重要的，正如我们恋爱，我们爱上的对方，“他”或“她”，甚至是跨性别的“他/她”，或生理外表与内在认同并不一致的人们，我们并不是因为“标签”“分类”而爱上这个人，标签与分类使人易于找到同类，却也可能因此过于简略地认识人，造成偏见。

我不喜欢“掰弯”“拉直”这种名词，我认为太轻率也太不理解爱情的复杂与深度，人的性倾向都处于异性与同性之间的光谱里，只是比例的不同，以及选择的问题。

“双性恋”不是一种“问题”，而是人类展现性别差异、性倾向以及性爱方式之中较难归类的状态，面对双性恋的朋友，我认为不需焦虑于她的“可能变化”，而是要去认识她变化的历程，以及你们目前的关系与处境，也可以透过这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处境，加深对世界的认识。爱总是变动的，单纯同性或异性依然会面对变动，这是爱与生命的无常，双性恋时常最后会滑向“异性恋婚姻”，代表的也只是我们处在一个对“同性恋”充满偏见、不友善的环境，不是每个人都勇于选择艰难的路，甚至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选择真正想过的生活。事实上，选择异性恋婚姻的同志可能更多。

我认为当你爱上一个双性恋时，不要带着“要她选择一边”“给我安全感”的心态，而是在进入爱情时就做好彼此的沟通，这是一份两人认可、基于自由意愿的恋爱，愿意尽可能坦承、真挚相互对待的关系，在这段关系里，协助自己与对方多认识彼此，了解自己，

爱情真正重要的意义不在于不变以及永久，而在于这或长或短的时间里，你们是否都能不自私、都能对彼此开放，尽可能地进入对方的内心世界、且一起努力扩大彼此的视野，协助这份爱让彼此都得到成长。基于这个道理，到底是什么性倾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爱”“相知”“相互理解”“互相尊重”，且在最后如果无法一起同行，也不推翻过去的美好，学习理性地分手，良善地处理。

身为双性恋者，不要自卑、自疑，甚至解此自我逃避，成为自己、找寻自我，形塑自我本来就是漫长的路，认真勇敢地面对自己身上的变动，以及这些变动要带给你的讯息，两种性别都喜爱的人，并不代表我们只能在两端徘徊、无所适从，尽可能让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都认真地学习、反省，并且真诚地去面对“当下”“眼前”这段关系带给我们的启发。

双性恋只是我们身份的一种，并不是束缚，更不该变成污名、或自我放弃的理由。

无论是什么性倾向、性爱选择，现今的性别观念与爱欲关系，我们面对以及看见的是前所未有的“多元”“丰富”以及“难以完全定义”，这是要让我们透过更开放的心态，真正去接受他人与我们的不同，并且透过这份“差异”，领略人的可能性，以及更开阔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