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攀登探险者,都痴迷于“登顶”?
John Branch 故乡与世界


春季是珠峰攀登活动的高峰期。虽然受尼泊尔疫情恶化的影响,国家体育总局叫停了今年北坡登山活动,但这个季节,仍然适合我们讨论“攀登顶峰”这件事。不仅珠穆朗玛峰,还有13座海拔超过8000米的山峰,《纽约时报》采访了曾经攀登过的登山者和登顶记录者,近而向我们展示,何为顶峰?攀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编者按
世界上有14座海拔超过8000米的山峰,据记载只有44个人全部登顶过。不过,他们现在又说没人做到这点。不同之处在于,以下这个永恒的问题如今有了新思路:顶峰指的是哪里?
Ed Viesturs认为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在这44个人当中,而且也是名单中唯一的美国人。1993年,Viesturs在没有氧气和绳索辅助的情况下,独自登上世界第14高峰——希夏邦玛峰的“中央峰”。大多数登山者都会在那里转身下山,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面前是一条大约100米长的狭长山脊,两边都是雪檐,一失足便会跌入深渊。如果越过这条山脊,便可以到达这座山的真正顶峰,海拔比他所站的地方高出几米。
太危险了,Viesturs告诉自己。他选择了撤退。
“要么放手,要么不放手,”Viesturs说道,“可我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八年后,Viesturs再次来到希夏邦玛峰的顶峰附近。这一次,那条山脊看起来并非不可逾越。他把两条腿分别搭在山脊的两边,这个动作在登山运动中称为“à cheval”——法语中意为“骑在马背上”。他颤颤巍巍地过了这道关。他触摸到了希夏邦玛峰的最高点,然后迅速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接近就够了吗?一个备受认可的研究团队披露了一些真相,上述问题于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公开讨论。大家开始聚焦世界上的高峰,以及那些广受称颂的登山者。
这些研究人员仅仅问了一个听起来很简单的问题:“顶峰指的是哪里?”他们开始质疑登山领域的一些成就,并拔高了未来登山运动的标准。
或许,他们正在让我们重新思考登顶的含义。

世界上14座海拔超过8000米的山峰,全部位于亚洲的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它们是世界上最高的山脉,珠穆朗玛峰、K2、安纳布尔纳峰和洛子峰等都大名鼎鼎,家喻户晓。

数千公里之外的一个德国西南部小镇上,住着一位68岁的老人,名字叫做Eberhard Jurgalski。他蓄着浓密的白胡子,头发扎成了马尾。
他花了40年的时间,记录下登山者登顶8000米高峰的过程。他自己并没有爬过这些山,但为其他登山者做了详细的记录,这一行为备受尊崇。他是幕后研究团队的骨干,登山者多亏他们的权威作证才能扬名立万。
他可以详细地告诉你不同探险活动的名称、日期和路线,以及是否使用了氧气。他会钻研照片、视频和卫星坐标,了解登山者和目击者的叙述。
不过,他现在披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可能从来没有人登上过所有14座8000米山峰的真正顶峰。

有的登山者止步于希夏邦玛峰的中央峰,不敢像Viesturs那样跨过山脊;有的在登顶安纳布尔纳峰时,无意中走错了地方;有的停在了道拉吉里峰上一处插着杆子的地方,误以为那就是顶峰;还有的在马纳斯鲁峰的一处热门自拍点转身下山,没有攀上隐藏在后方的危险山脊。
Jurgalski和其他人解释称,这些登山者并非想谎报自己的成就,只是并没有每座山都登上顶峰。不管是出于意外还是遵循传统,他们在几米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一发现给登山运动造成了严重的影响。但是,这也可能根本就不重要。


登山运动的诚信,靠的是登山者内心的正直感和良心的约束。对于备受瞩目的探险活动,冒险者需要肩负起责任,如实证明本人是否真的在世界的偏远角落完成了这些成就。登顶的重要证据一般来自照片、自拍、卫星坐标和目击证明,由这几样手段来佐证。
这不免会让人产生怀疑。这几十年来,Jurgalski一直担心世界级登峰行动的标准在下降。如果由他来监督把守这些历史记录,难道他没有义务去核实吗?
几年前,他争取到了一些志愿研究员的帮助,其中包括来自喜马拉雅数据库的Rodolphe Popier和Tobias Pantel,以及澳大利亚探险家Damien Gildea。
他们通过照片和书面记录,逐一研究所有重大登顶行动,试图为登山者精准定位。

真相逐渐揭晓,Jurgalski紧张不安。他清楚登顶的成就可以决定登山者的声誉和生计,而这些都取决于他的那张列表。
“大家都知道,我很崇拜这些人,”Jurgalski说道,“但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作为这方面的记录员,作为一位公认的记录员,我必须揭露全部真相。”
Jurgalski的个人声誉也岌岌可危。接近就够了吗?关于这个问题,他知道得太多了。他希望历史记录能反映出准确性,也希望自己能为未来几代登山者建立一个坚实的标准,让他们对顶峰有一个具体而明确的期望。
“不可能同时出现两种可能,”Jurgalski说道,“登顶就只有一种情况,不存在登了一半或九成顶峰。”

顶峰的概念听起来很简单,每座山都有一个。从定义上来看,顶峰指的是山峰或者志向的最高点。
那登上顶峰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既简单又充满宇宙性,绝对主义者和实用主义者肯定会站在不同的立场。
“顶峰很重要,”David Robert说道,这位登山者写过几十本关于喜马拉雅探险的书,也和Viesturs、Jon Krakauer、Conrad Anker及Alex Honnold等人合著过。“为什么重要?因为登山运动的全部意义就在这里,它定义了一次登顶行动的目标。”

登山运动并没有一个真正的管理机构,也没有权威人士来评判什么才是值得赞美的壮举。对于顶级登山者来说,这是一个模糊的领域,受制于个人的满意度和偶尔的同行评审。登山的成就由难度、想象力和风格共同决定,其中的关系难以形容。
并不是说每一次都要到达最高点。正如Viesturs指出的那样,这项运动叫做登山而不是登顶,重要的是过程。
但在攀登过程中,登上顶峰又是难得的实际成就,要么登顶,要么没登顶。它可以让人成为英雄,名声大振。
从哲学上来讲,它是有意义的。它是成就的终极隐喻,是垂直方向的终点线,告诉你已经到达最远处。没有比它更高的地方了。
“顶峰是一个我们可以向往的理想。”Michael Kennedy说道,这位登山者曾在《Climbing》和《Alpinist》两本杂志担任编辑,也取得过一系列的高阶登山成就。
1997年,他为《Climbing》写了一篇社论,题为《接近成功不算成功》。
“抛开风格问题不谈,成功的衡量标准只有一条,”他写道,“你要么登上顶峰,要么就没有,这没什么好说的。又或者说还有讨论空间?”
Kennedy至今还是这么认为。“如果你想说自己登上了顶峰,”他最近说道,“那你就应该真的上去。”
不过,他和其他人一样发出了疑问:这真的重要吗?

“我不知道,”Viesturs说道。“我的意思是,谁在算?谁在看?谁在关注?”
这些问题可能不仅关乎登山者,也关乎我们这些人。如果我们发现世界上最伟大的登山者们一直无法达成目标,不管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的反应或许比欺骗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也许,我们才是那些必须考虑顶峰概念的人,从字面意思和比喻层面来全面看待它。也许,我们才是那些必须决定界限在哪里的人。
“如果你不计较这些事情,”身在澳大利亚的Gildea说道,“然后又不计较其他事情,那还有什么值得计较?”

在这14座8000米高峰中,Gildea认为有“六到七座”的顶峰地点存疑。有些地方的垂直高度差只有一两米,其他地方也不超过20米。这几米的垂直高度可能需要徒步一小时到达,或者要艰险地跨越或腾挪上去。
研究人员目前的工作重心集中在安纳布尔纳峰、道拉吉里峰和马纳斯鲁峰上。马纳斯鲁峰是登顶失败的最明显例子,在今天看来,很多拍摄于“顶峰”的照片,背景里显然还有山可爬。
“大家觉得太难就停了下来,”Gildea说道,“但我觉得,这对登山者来说可不是一个好借口。”

相比之下,安纳布尔纳峰和道拉吉里峰的登顶问题大多都是因为疑惑而生,并不是故意欺骗。安纳布尔纳峰的水平山脊来自不同的方向,登山者到达那里的时候,可能已经精疲力尽,大脑缺氧,而且周围又白茫茫一片,狂风大作,但即便没有这些因素干扰,也几乎不可能辨别出最高点在哪里。
“我们在顶峰附近的山脊处徘徊,”Viesturs说道,“想说再走远一点更加保险。山脊上的那处凸起是不是会高一点?大家可能会多花一点时间确保自己登上了最高的凸起部分,而不只是觉得‘已经足够接近了’。”
Jurgalski和其他研究人员就是想缩短这个“足够接近”的差距。
德国航空航天中心向Jurgalski提供了整个安纳布尔纳山脊的精确海拔。该中心发现了两处高点,相距约30米。研究人员发现,在那些所谓成功登顶的人士中,约有一半从未到达过其中任何一处。

他们也在道拉吉里峰上发现了类似的问题,部分原因在于几十年前有人在上面插了一根金属杆,登山者便误以为那是高处。
Guy Cotter已经征服了七大洲中每个洲的最高峰,并登顶了七座8000米山峰,包括五次登上珠穆朗玛峰。他是Adventure Consultants的首席执行官。这家探险公司由他曾经的登山伙伴Rob Hall创立,而Rob Hall死于《走进空气稀薄地带》一书中记载的1996年珠峰山难。
Cotter说:“认为自己已然登顶,已至无路之处,和知道还要继续前行,却止步不前,这二者是有区别的。标准正在降低。”

每座山都有独特的登顶挑战。在仅次于珠穆朗玛峰和K2的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峰,据说过去的习惯做法是不达山顶。Viesturs也认为自己未达山顶。
Viesturs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当我们进山时,当地人请我们不要惊扰居于山巅之上的神明。出于对他们的尊重,我们止步于距离顶峰几英尺远的地方。”
多年来,鲜有人关注对8000米顶峰的研究。作为主要研究人员,Gildea去年年底在著名的《美国高山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Gildea是一位具有公众意识的探险家,有着丰富的南极洲探险经验。他对Colin O’Brady不依靠外界帮助、独自横穿南极大陆的探险活动,提出了强烈批评。这次南极探险之旅在国际上受到了广泛的关注。(他的批评内容包括:O’Brady沿着一条经过维护的道路行进,并止步于距离海冰“数百公里”的地方。)

这篇文章对这一敏感话题,发表了观点并论证了其合理性。由于文章表明可能没有一个人真正成功登顶全部14座8000米山峰,从而削弱了几十位知名登山家的可信度。
现在可能无法精确证明某位登山者在几年前的攀登高度。因为有些人去世了,其他人可能无意合作。因此,这一做法可能会引发无休止的争论甚至诉讼。
为免激起强烈反对,Gildea和研究人员删除了文章中的所有名字。所以文章通篇都是免责声明,溢满了赞美之词。
Gildea写道:“这些登山者注定名垂青史,对某些山道精确地形细节的质疑,不能抹杀他们的登山事迹对文化领域的贡献。”

也是基于这一原因,Jurgalski提出追溯性“容许区”概念。研究人员逐个确认每一座山的顶峰,或者说最接近顶峰的地方。
Jurgalski 说:“这样做不为将来,只为过去。”
Jurgalski说,在44名据称已登顶全部14座高峰的登山者中,有7人至少在一次登山中出现明显失误,包括Viesturs。这将使名单上的人数减少到37。(Gildea说:“我们知道,至少包括Ed Viesturs在内的一些登山者,在某些山峰的登顶位置备受质疑,比如道拉吉利峰、马纳斯鲁峰和希夏邦马峰。”)

然而,无论登山者们如何谨慎地措辞,人们对登山界的许多传奇人物都产生了怀疑。遭受质疑最多的是,首位宣布已登顶全部14座高峰的意大利登山家Reinhold Messner。现年76岁的Messner是登山界的大腕,久负盛名。如果他的任何一项登山成就被降低哪怕几米,都可能会让他遭受极大的损失。
在一次视频通话中Messner说,他曾在8000米的山峰上尝试了31次冲顶,其中18次成功登顶,均未补充氧气。他承认或许没有精确地站在每座山峰的最高点。攀登安纳普尔纳峰时,爬上一块长期被认为无法逾越的山壁后,他顶着狂风到达了能见度极低的“平直峰脊”。

Messner说:“如果他们说,攀登安纳普尔纳峰时,我到达的地方可能在山顶下方5米,这条山脊上的某个位置,我完全接受,不会为自己辩解。如果有人过来说,你的登山经历都是胡编乱造。那么随你怎么想。”
在介绍现代登山史时,Messner说在他之前的著名登山者,都聚焦于顶峰。从1950年到1964年,每座8000米的山峰均被征服。(1953年Edmund Hillary和Tenzing Norgay登顶珠穆朗玛峰。)
后来者则更多地考虑开辟新路线、攀登难度和攀登形式。Messner说,顶峰反而成为次要目标。Tomaz Humar于1999年独自登上了道拉吉利峰的南坡,Messner曾在20年前尝试过这条路线,但没有成功。虽然未能登顶,但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Messner称其为“十年来最重要的登山活动。”
Messner说:“登山无所谓对错。只有对过往登山运动的认识,和对当前登山事业的热爱。我不能说Hillary攀登珠峰的路线是错误的。这是他的路线,他的创作,他的一种自我表达。”

Jurgalski最终看到了两份名单。从现在开始,会建立一份全新的记录,为毫无争议地登顶全球最高峰的登山者们,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在当今的技术条件下,也不太可能出现争议。
Jurgalski会保留一份37人的历史名单。他计划建立一个评分系统。14座山峰中,每一座的真正峰顶为1000分;满分是14000分。根据不同的顶峰高度,一名登山者爬到距顶峰20米处,可得980分或970分。
Jurgalski 说:“这样我们就可以说,这是一份历史表格,收录了所有的登山成绩。我想在有生之年,把这些事情都整理清楚。”

很多人会说这些都不重要。如果登山本身没有集体目的,那么其中的成就水平又怎会被视为必备知识?如果登山只是个人的发现之旅,为什么还要进行记录?
但登山也涉及利益。名声和追捧能带来好处,包括赞助协议和巡回演讲。在一些国家,成功登顶的人还能获得现金奖励,成为公务员。
人们总是力争首位—首位登山者,首位女性登山者,首位来自某个国家的登山者,首位残疾人登山者。登山可能是出于个人动机,但也并不一定。

Jurgalski重新记录登山成绩的想法,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引发一场新的竞赛。谁将成为第一个确切证明自己登上全部真正顶峰的登山者?
Gildea问了自己几个关键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希望看到什么?”。他说:“我只想让人们知道,想让他们讨论一下。如果最终也没人在乎,大家都无所作为,好吧,我将继续现在的生活,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登山。但至少人们对登山运动有所了解,不能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