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Petrichor祂待在這座山上很久,有記憶以來,就是這座山的神,或者鬼,那是虛名,祂不在意。
祂不關心人類,不關心世界,只是日復一日待在這裡,時間磨去祂對這世界的愛,或恨,但那些都是很遙遠的事。事實上,祂現在住在數十年前某個人為祂建起的木屋裡,不問世事。
偶爾覺得祂也曾經是某個世界的王,只是太久遠,或太短暫。
某天,山神離開木屋,走到白樺樹林裡,白色的樹皮讓祂有某種既視感,祂伸出手,去觸摸樹幹,忽然,一道視線穿過森林,穿過白樺,幾乎刺穿祂堅硬的靈魂。
祂回過神,看見一個人,長髮是像樺木樹皮一樣的白色,眼睛是夜空般的深藍,他看著祂,眼中有繁星——祂不知道那是甚麼。
「你是誰?」
他看著祂,看祂臉上的勾玉。是刺青嗎?或是神的一種記號。在勾玉下方各有一顆黑色的痣。青年一點點走近祂,步伐緩慢、謹慎,像在靠近一個轉瞬就會受驚跳走的野貓,這種想像讓祂忍不住有些想笑。不算喜悅,祂在內心嚴肅地糾正自己,但沒有離開,站在原處,看人類走向祂。
「我叫予結,予取予求的予;永結同心的結。」青年的聲音很輕,很溫柔,聽起來像春季時候吹過的晚風,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這樣顯得不那麼冒犯,才問,「祢呢?」
祂看著他。
名字?需要被指認的東西才需要名字,祂不需要那個東西,即使有,也沒有告訴這個人的意義。
但祂看著他的眼睛,看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鬼使神差地,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閾啟。」
祂沒有更多介紹自己的名字,哪個閾,哪個啟,但予結知道,予結看著眼前的神,祂那麼漫不經心投來的一眼,就能將他的一切收束於掌中。他相信他登上這座山,就是為了遇見閾啟,不為甚麼,或許是一種命運。
予結將這個名字含在口中反覆咀嚼,最終含著氣吐出,「我能叫你閾啟嗎?」
山神看他一眼,嘴角揚起溫和的笑,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他知道,知道那雙宛如這座山一樣的眼眸裡裝不下他或者別的甚麼,知道即使如此,他也會無法自抑地沉溺進那雙眼眸。
就在今日,予結愛上一座山的神,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他相信自己要給這個人一切,至死不渝。
人類住在山下,但時常上山,閾啟後來知道他是一個模特兒,臉上有黑色的臉鏈,增添神秘的氣質。但予結看起來並不喜歡人群,每次拍攝以後都會上山休息好一段時間。明明是被萬人簇擁,卻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被壓垮。
閾啟不知道,祂不關心。
只是會在予結上山的時候,讓樹上的花下一場雨,翩翩飛花落在予結的身上,掃去那些沉沉的負擔,予結總會很開心。
是一個容易被取悅的人類,並不麻煩。但閾啟拒絕承認自己在取悅他,因為沒有必要。
山神沒有信仰,不算多麼強大,做不到起死回生或點石成金,頂多落下一場雨,讓曇花在予結看著的時候盛開,一些小小的術法,予結稱之為奇蹟。
閾啟總是會微笑著提醒他,這不是奇蹟,予結會睜著那雙溫柔的藍眼睛看祂,一邊應和,一邊小小聲的呢喃,說「祢就是奇蹟」,還以為祂沒聽見。
但祂確實會裝作沒聽見,裝作沒看見予結滿溢而出且掩藏得十分拙劣的情感。
人的愛恨並不重要。閾啟提醒自己,即使祂也不知道甚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時間如溪水潺潺流過祂的指尖,過了一年、兩年、三年,祂以為他們會就這麼一直繼續下去,直到永遠——這是不可能的,至少祂可以見證人類的老去與死亡,祂覺得那還很遠。
沒有多遠。
閾啟在白樺樹下看見奄奄一息的予結時,是一個寒冷的冬天。神沒有感官,但祂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對這一天的印象依舊是他遇過最冷的冬天,沒有雪,予結的胸口有幾道彈孔,淌著血,他的氣息微弱,但看到祂的時候還是勉力揚起淺淺的笑。
「對不起啊,閾啟……這個時候還是想來見你。」
予結藍色的眼中仍有微光,那些繁星逐漸變得微弱,緩慢地消散。祂不知道那些星星是甚麼。
祂害怕知道。
微弱的光芒從閾啟的指尖亮起,環繞在予結身上,但山神並不強大,做不到起死回生,祂只是消耗自己,金色的光環繞著人類,試圖做些無用功。那些不重要、不必要、不在意、不關心的東西蜂擁而上,幾乎要將祂吞沒。
祂失去意識。
……祂再醒來的時候,人類已經不在了。周遭的草地有被胡亂踩踏的痕跡,昨夜或許有誰來過,又走了。
祂待在這座山上很久,有記憶以來,就是這座山的神,或者鬼,那是虛名,祂不在意。
祂不關心人類,不關心世界,只是日復一日待在這裡,時間磨去祂對這世界的愛,或恨,但那些都是很遙遠的事。事實上,祂現在住在數十年前某個人為祂建起的木屋裡,不問世事。
偶爾覺得祂也曾經是某個人的全世界,只是太久遠,或太短暫。
祂睜開眼睛,走到森林裡,去摸白樺樹的樹皮。
那讓祂想起誰。
曾來過,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