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night rbrurb
澪/エレナ/星辰都是微光的呼吸 試閱/
想睡覺了。
在他昏昏沉沉的腦袋第三次撞到扶手時,旁邊的小柳終於施捨他為數不多的話語。
吵死了,要睡就好好睡。
星導心想著他才不懂頭腦裝了一整個宇宙的重量,但小柳根本沒理他,揪著衣領把人倒在牆上,星導感覺到頭被行經的碎石哐啷哐啷震的上上下下,很痛啊,他忍不住咕噥。也不知道是對小柳還是對火車本人抱怨。
夕陽從正對面的窗踏進車廂,星導閉著眼仍覺得刺痛。米黃色的,像被霧籠罩的光線。明明應該是溫暖的才對。
星導把臉藏進小柳的肩膀。
肩膀的主人不動如山,你很重,他說。但星導已經打定主意,這裡的黑暗拿來小睡剛剛好,不用白不用。或許因為他很重又或許他們之後還有任務,小柳沒直接肘擊,只是低沉地警告,敢流口水就殺了你。
他把這當成是默許的訊號,安然睡去。
昏沉之中,夕陽已經落進海裡。
他們在天空全黑的時候下了火車,鄉下車站沒人看守,一路走到住宿的木屋都沒見到人,只有風吹動枝葉和烏鴉成群飛起的鳥鳴。
怕了?
才沒有,漆黑中金色的眼眸瞪了過來,你才怕了吧。
小柳くん可以不用抓那麼緊,我手臂快斷了。
/
小柳くん。
幹嘛。
我想去看海。
他看著坐在床邊的人,銀框眼睛背後的視線瞇起,看似不屑,又像是在打量些什麼。現在?嗯,現在。小柳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起伏。他淡淡補上一句。我不會跟你去。
好無情啊,小柳くん。
星導已經卸下工作服裝,身上剩下同樣的深灰襯衫和緞面褲裙。手提箱擱在床邊,オトモ也早早鑽進被窩裡。星導兩手空空,什麼都沒帶,看上去真的只是想去看看海。
小柳原本要回去滑手機,又在星導開門前叫住了他。
你記得我們明天有任務吧。我跟你。
對喔。星導回答。當然記得,當然。
星導沿著大小不一的碎石子路往下走,海在盡頭反覆作響,他踏進沙地,脫了鞋子隨便擱在一塊岩石上,白天的溫度已經悄悄退去,沙子變得冰涼,有點冷呢,星導發現。風朝他的後背衝刺著,像是一把利刃,
像是要把他推往海中。
他眨眨眼再睜開,雙眼已經開始適應黑暗,海和天的邊際看起來也更加遙遠。鄉下的天空被繁星點綴著,好不浪漫。只是海水凹凸不平,反射不出點點星光,夜晚的海除了陰森和危險之外,幾乎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星導想,他真的是海洋生物嗎,怎麼對這裡一點感覺都沒有。
腳趾碰到了溼潤的沙,星導停下腳步。沒過多久後海水游到了他的腳踝邊,輕輕蹭過,然後輕輕飄走。
好溫暖。
星導再往前一步。這次海水來的很急,幾乎是朝他的腿撲上來,水花打在小腿附近的布料上。真的是暖的。他蹲下身去,確認不是自己的錯覺。靠岸的海是最不安分的,水很快從他的指間溜走,留下手掌中的細沙泡沫。
要問他為什麼突然想看海,他也答不上來。
如果小柳真的有問,他或許會想出一個理由吧。但他知道對方大概不會管他,那他也沒必要為自己多想動機之類的。就是想看看啊。他在心裡為自己辯解。
又一陣風。
這讓星導想起他忘記帶髮圈了,長髮毫不留情地往自己的臉頰上拍打,好痛、好痛,啊,也許他真的是個蠢蛋,哪有人半夜突然出來看海的。
算了,他又不是人。
星導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海水不斷淹沒他的腳踝再離去,如此反覆。
他想,夏天要過去了,不再是可以隨便去海邊的季節了。這大概是最後可以耍任性的機會,話說回來,星導回望旅館的方向,試圖找到他們房間的那盞燈,如果今天是跟其他人一起出來的話,他可能就只會乖乖在陽台發呆吧。
正因為小柳總是那個樣。
星導再往前。
海水逐漸淹沒他的下半身,略為寬鬆的褲裙在水流間漂浮旋轉,赤裸裸的皮膚踏在地底,越往深處,沙子從圓滑變回尖銳的小石子,往前幾步偶爾踩到平滑的大石頭,就覺得找到一塊暫居地一樣。星導駐足,這裡的水面逐漸平穩,偶爾大浪會推到他的胸口處,留下還有一點沒濕透的襯衫。
真的很神奇。
星導伸手撈起海水,裡面什麼都沒反射出來。
於是他閉上眼睛。
/
手機裡,浪的聲音忽遠忽近。
星導躺在本部的折疊床上。手機播放號稱舒眠的機械海浪聲的來到第三十分鐘,他再一次睜開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污漬。然後他想起網路上說睡不著就別睡了,星導緩緩坐起身,兩隻腳踏在本部冰涼的地板上,他發現自己有精神的很。
也許這就是失眠,星導想。他撐起沉重的身體,一步步往廚房走去。也許倒一杯……網路上說喝熱牛奶會比較好嗎?但這裡又沒有牛奶。
他把裝滿水的馬克杯放進微波爐,金黃色的暖光啪地點亮空間。
轉啊轉,轉啊轉。
微波爐的嗡嗡聲之中,門鎖傳來非常小的動靜。星導抬頭,對上不知為何回來這裡的人。
「小柳くん。」
「喂。嚇死人了好嗎。」他記得小柳掀開濕透的斗篷,一肩倚在牆壁上,那雙瞳孔映出方形燈光:「大半夜的在這裡幹嘛?」
「熱牛奶。」
「……啊?」
微波爐啪地熄滅,不知道是不是某種視覺暫留,小柳的雙眼好像還微微發亮。星導捧著那杯彷彿要沸騰的水,才發現自己手冷得不像話。
「小柳くん、」
「幹嘛?」
「我覺得我可能快要變成章魚了。」
「你是這幾天熱到腦子燒壞了嗎?」小柳嘆了口氣,一個手刀敲在星導頭頂,搞得他牙齒直直地撞上馬克杯。星導痛得哀號,換來小柳那張像是看到噁心東西一樣的表情。你那什麼臉啊,但星導沒說出口,因為嘴痛得要命。
「小柳くん有睡不著過嗎?啊,狼本來就是夜行性動物,但就算這樣也不能當作偷懶的藉口喔。」
「誰偷懶了啊?」小柳雙手環胸,把星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感覺上沒有妖術之類的痕跡。你可能真的要變成章魚了吧。」
「欸ーー」
「欸ーー你個大頭啦,不是你自己先說的嗎。」
星導又往馬克杯裡吹了吹氣,難不成是他剛剛微波太久了嗎?超級燙的。話說回來,自己為什麼要熱水啊。他索性把杯子靠在胸口,乾脆當作暖暖包用吧,雖然現在是夏天。
「你睡不著的話,乾脆來一起打遊戲吧。」
星導呆呆看著杯子,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他抬起頭,只見小柳把滴水的髮絲撥到耳後,撇過頭,目光不知道飄向哪裡。
明明那邊應該只有一片黑暗的說。
「我要去洗澡,你先去挑遊戲。」
小柳似乎是把他的沉默當成了默許,轉身就走,水滴打在地板上的聲音本來就很細小,在幾秒之內就消失不見。
/
有什麼東西淹過他的胸口,彷彿要竄進身體一般。星導想伸出手去碰,揮動手臂的那剎那才發現阻力出乎意料,剛剛還在推他一把的海流,此刻卻阻止他去控制身體。
變冷了呢。
他睜開眼。
腳不知何時已經埋進沙子裡,適應黑暗的眼勉強可以辨識粼粼海面,上面的浪花沿著他的腰側切分成紋路,往遠處逐漸漂去。這麼說起來,今天是微笑的月亮。如人類指甲般細長的圓弧高掛在天空,難以想像能發出照亮整片天的光芒。
明明晴空萬里,還是很冷呢。星導愣愣地看著自己前方、那顆不斷被彎折又打散的月亮,也許該回去了,他想。星導用濕透的手將髮絲向後撥,鬆開被浪潮推砌的棲身地,回頭走去。
只是離開海水的地方碰上迎面而來的風,星導才察覺自己這趟實在有欠考慮。
剛剛整個人在水中時就已經很冷了,濕透衣服黏在軀體上,風是一把貫穿胸口的劍。有誰在呼喚他嗎?請他回去。
可是要回去哪裡呢?
他能回去哪裡呢?
髮絲不知為何濕透了,哎呀,原來下雨了嗎?剛剛明明還能看到星空的。星導繼續逆著風走,他還不知道原因,但腳步自動朝著他來的方向持續前進。希望回去不要被小柳くん罵。畢竟他們都是夜行性動物,誰醒著都不奇怪。
對喔,星導停下腳步。對喔。
也許這完全不奇怪啊。
他攤開自己的手掌,漆黑中的蒼白顯得特別突兀,骨節分明的手指上佈滿間隔不一的皺褶。掌心有淺淺一攤水,星導好奇地看著。不同於藍黑色的大海,水忠實地反映出他的膚色。當然,他還是什麼反射都沒看到。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有多狼狽呢?
/
當海潮聲漸漸退去的那刻,星導的眼裡出現了光。
小柳站在他面前,視線低垂,臉部一如往常沒有表情。星導遲疑幾秒,才發現自己被握住了,小柳兩手捧著他溼答答的手,而小柳的視線就停住了,不知道在想什麼。小柳的皮膚溫暖乾燥,一瞬間就驅散了不少寒冷。
小柳くん?你來找我啦?
哪有白癡會看海看到海裡面啊。小柳嗤笑。真的是,跟你一起出任務從來沒有正常過。
小柳的雙眼就和那天一樣閃著金黃色的光芒。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慌張,彷若在發光的瞳孔平靜地看進星導。
下一秒小柳轉頭就走,星導跌跌撞撞跟在後面,腦袋還沒轉過來。這裡的水已經只能淹過腳踝了,和星導恰恰相反,小柳走的很平穩,步步都很踏實,也許是因為這樣,兩人一前一後,沒過多久便回到岸上,比自己來的時候還要快多了。
那天也是,和小柳くん一起打遊戲,不知不覺就天亮了。也許小柳真的有種神奇的力量,讓時間特別快的魔法。
星導呆站在冰涼的沙灘上,默默看著小柳拿起石塊上毛巾朝自己丟過來。喂,醒了沒啊。睡著我也不會背你回去喔。
星導看著手上的毛巾,全身上下都是濕的,反而不知道從何開始。
一旁的小柳正擦乾自己的足踝,身上還是星導出門時那套貼身的高領短袖。星導盯著對方,心不在焉地搓揉自己的長髮,離開海水後,方才浸濕的地方逐漸變得黏膩且沉重。不知為何,海浪聲似乎變近了,星導回頭,只看見一攤沒有盡頭的漆黑。
是小柳將他扯了回來。「坐好,」他說:「你這樣擦擦到明天中午都不會乾。」
他乖乖坐到了石塊上,小柳讓他面向大海,開始在他頭上實行生疏且粗魯的暴行,惹得星導哀哀叫。他該不會等下頭髮就掉光了吧,自暴自棄地想著,星導抬頭看向天空。
這邊可以看到這麼多星星欸,小柳くん。「啊?」對方顯然異常專心在處理他的頭髮,沒像他一樣悠閒的東看西看:「啊,真的耶。」
好敷衍,小柳くん真是不懂浪漫。
蛤?先想想你這頭怎麼那麼難處裡吧。我現在沒一刀剪掉已經是慈悲了好嗎。
話說回來,小柳くん怎麼找到我的啊,果然狗狗的視力異於常人嗎?
不是狗,是狼。小柳的手頓了一下。你出門時候那副表情太明顯了,鬼都知道你要搞事。
欸ーー
好了,剩下你回去自己弄。
小柳把毛巾丟在他頭上。
星導晃了晃自己的腦袋,感覺真的輕盈不少。回去?啊,回去。他呢喃著,對了,他們明天還有任務。
小柳蹲在他眼前,毫不留情地彈了他的額頭。該不會真的腦子壞掉了吧。
好、痛!
很有精神嘛。
小柳逆著星星的光,向他伸出手,星導不自覺地握住,小柳穩穩地拉著他站起身來,腦袋還有些暈眩,手沒有鬆開,小柳在原地站的直挺挺。風又把遙遠彼方的聲音送過來,但星導沒有再回頭,他背對海洋,握緊那隻和自己比起來太過溫暖的手。
此刻風突然變得強勁,他的髮絲輕盈地跳起舞來,周遭的樹葉沙沙作響,大海毫無影響,持續捲動帶走他們腳邊的細沙。原來這個海岸這麼廣闊啊,點點星光照不亮的漆黑朝四周擴散,延伸到無邊無際的遠方。
只是在這片廣闊中,那抹深藍色的身影在他前方,星導不禁跟上腳步。
被自己踏過的石板路留下的點點水滴都融入黑暗中了。
小柳くんーー
幹嘛,ほしるべ。那人回頭看著被抓住的手,嘆了口氣。你是小孩子嗎。
我怕我摔倒嘛。
/
房間裡兩張單人床並置,オトモ和オトモ兩隻一起擠在被窩裡,看到他們回來又急忙撲上來,被小柳阻止。這傢伙又鹹又黏,別過來。星導還來不及乾笑兩聲就被推進浴室,毫無反駁空間。
小柳則是在他吹頭髮吹到一半時就速速梳洗完畢,頂著一頭還在滴水的短髮,趴伏在床上看手機。星導順手拉著頭髮就把人抓來,換來對方凶狠一瞪。畢竟是短髮,小柳要花的時間比他少太多了,星導在那顆頭上又搓又揉,直到對方被燙到罵了一聲夠了沒ほしるべ才停手。星導碎碎念好心沒好報,乖乖回來吹乾自己的頭髮。
整個空間都熱烘烘的,濕氣似乎把什麼東西也一起帶走了。
欸,小柳くん。
幹嘛。
星導放下吹風機,雙眼盯著窗外不見盡頭的黑暗。
我覺得我想睡了。
喔。小柳甚至懶得給他一個眼神。那就快收一收滾去床上啊。
啪地一聲,房間也沉入無盡的暗。星導鑽進被子裡,オトモ不知道為什麼很黏他,星導用臉蹭了蹭小生物,幫他也蓋好被子。
晚安。
星導蜷起身子,跟剛剛不同、蓬鬆又溫暖的觸感包圍著他。他盯著旁邊的小柳,手機正好打亮了那雙眼睛。原來這裡還沒完全變暗啊。
小柳くん。
幹嘛。我等一下就會睡。
不是啦,我是說。星導感覺到自己笑了出來。既然你在滑手機就幫忙設一下鬧鐘吧,我忘記弄了。
蛤?
星導無視於對方的碎碎念,滿足地閉上眼睛。
感覺可以睡個好覺呢。
////////
✦ 宣傳噗:https://www.plurk.com/p/3hx0b6nh9d
✦ 印調表單:https://forms.gle/B7hb9YKQaxk9yaVK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