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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專用菜單是什麼意思?
三次。結束工作的歸途,搭乘地鐵的金獨子把手機螢幕關掉再打開,足足三次。
想也知道那幾行字不可能就這樣消失或改變,也還是逃避般那麼做了。金獨子愣愣地抬頭,他的座位對面正好空無一人,可以毫無阻礙看見呆愣面孔反射在玻璃窗上。蒼白的臉,黑髮,稱不上有神的眼睛。隨處可見的普通上班族。
「家屬專用菜單……老闆認證……」
無意義的喃喃自語消逝在地鐵空氣中。周遭的人們專注於他們手上的小小四方世界,沒人注意到金獨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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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在六個月前。
回想起來還能感到困窘,尷尬拍上臉頰,使之熱辣,說實話,那時候的金獨子也有狼狽的自知之明。
他是不加班主義,再怎麼說也要在七點之前離開公司,但那天好死不死被主管逮個正著。獨子先生,晚上七點有酒會。主管瞇著眼,笑容比電視劇裡的惡劣上司還要險惡,他沒詢問你有沒有時間或能不能參加,只做了告知,那意思清清楚楚——你必須參加。
何苦這樣為難一個約聘人員?金獨子想,該死的大韓民國企業文化。他逃過之前的週六登山,逃過上次跟上上次的酒會,顯然這次是逃不了了。喝酒地點不知道誰選的,選在公司附近的一個布帳馬車,除了金獨子之外的幾個人身姿浩蕩進去,點了很多小菜跟酒。每天七點前就在歸途上的人的心思根本不在菜單上,金獨子捏緊口袋裡的手機,尋找空檔逃脫。
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一直不著痕跡避酒,避多少是多少,連辣炒年糕都沒吃多少,幾乎都在幫別人倒酒。有人燒酒大半瓶下肚,開始微醺,嫌小菜點得太少,金獨子見狀馬上自告奮勇,藉著點菜遁逃,找攤主點完菜後溜出布帳馬車,翻出手機。
–停止更新,謝謝讀者們這段時間的支持–
金獨子見了最新公告,傻在原地。
氣溫已經開始下降的韓國十月,首爾街頭的夜晚時不時吹起涼風,雖不刺骨,卻讓人心寒。
但是,這怎麼會?將那一行文字反覆來回看了好幾次,螢幕的光亮刺得金獨子瞇起眼睛。他追這部小說追了好幾年,不知不覺早將裡面文字和登場角色放進心裡——不,還有更深層的原因,雖然金獨子自己也很難將之解釋清楚,可是……
這個故事即將邁入尾聲。金獨子還記得作者在前幾篇的後記如此寫道。
明明沒喝多少酒,卻有一種清醒的感覺,但又恍恍惚惚。金獨子忘了自己具體怎麼回到布帳馬車的,他沒坐下,拿起自己的背包。獨子先生?有人叫了他的名字,金獨子連視線都沒有心力給予。我要回去了。他不等其他人回答,把面前小玻璃杯裡的液體一飲而盡,燒酒的辣蓋過喉間的刺痛,儘管只有一杯也很難受。
在地鐵上,他沒有打開手機。
那種感覺難以形容,不同於過往讀到故事結局時嚐到的滿足、失落和背叛,更近似他到了斷橋前因深淵無法過去另一端。如果作家不鋪路,讀者要怎麼往前?金獨子腦袋亂哄哄地,心底某處也被自己的過度反應嚇到,但又控制不了。他這才意識到:在沒有場景任務的世界裡,讀者是靠著閱讀過活的。
勉強回神,發現坐過了站,金獨子下車的時候頭還在痛,這站和他住的地方只差了一站,也不是走不回去的距離。他莫名地不想再回到地鐵上,於是選擇徒步前進,人行道上的人並不多,馬路上更是沒有車影。為了回去,他不得已打開手機,點開地圖。
或許是腳痠,或許是其他,走到一半路途時,很難再走下去了。
他蹲了下來。深呼吸,沒用。再深呼吸,還是沒用。橙黃路燈打在他的身上,像劇場燈光黯淡之前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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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劉衆赫是那個時候現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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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說浪漫,缺少了那類羅曼蒂克因素,不如說金獨子至今還是能清楚想起劉衆赫最初不禮貌的口氣。他叫了蹲在地上的金獨子,冷漠告知我們已經打祥。也是這時金獨子才察覺自己蹲在別人的店門口。武林包子。他必須仰起頭,才能讓中華風味的四個漢字掉進他的視網膜。餐廳。看上去是這樣。
抱歉。金獨子喃喃:但我不是來用餐的。
男人挑起了眉:那就起來。
金獨子咬咬牙。的確,他蹲在別人的店門口是不好。
他起身時發麻的感覺從腳底往上竄,席捲小腿,一時重心不穩,踉蹌了一下,時機之神又惡作劇,讓金獨子的肚子發出聲響。人的情緒即使到了末路,也會出糗,也會飢餓。他好不容易穩住身體,也不想去對上男人的視線,雖然腳還麻著,但將背包重新一托,就想離開。
喂。男人叫住了他:進來。
金獨子這才抬頭,終於看見男人的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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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問:你想吃什麼?
莫名其妙,難以解釋,金獨子被男人抓進店裡,還被問了這麼一句。你們不是打烊了嗎?他不假思索問出,換來男人的忽視。他不見底的雙眸盯著金獨子好幾秒,在要再度開口之前被兩道聲音打斷。師父!喂!更更沒有禮貌的兩種聲音。馬尾少女和白髮少年從看似廚房的地方探出頭來。
師父,我們打掃好——還有客人?!
他不是客人。
那他是什麼?
你們可以回去了。
可能是工讀生,或是正職員工,總之那樣的兩人聽聞男人的話後露出震驚表情。金獨子眼睜睜目睹他們被男人趕走,來不及做出更多發言。男人轉回身,又重複一次:點餐。
金獨子被一幕接著一幕的劇情弄愣了,他下意識流淌出聲音:蛋包……不,我的意思是,炒飯。隨便弄個炒飯就好。他輸給男人的氣勢,最終還是點了餐,不過也緊急剎車,把要求降至最低。吃一吃就閃人。金獨子這樣盤算。然而男人只又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回到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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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端上桌的是蛋包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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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獨子沒想到男人還是捕捉到了那些瑣碎和細小,從中斷的音節完美判斷出他想要的東西。熱騰騰的蛋包飯在金獨子面前,色澤漂亮,形狀完美。他坐在餐廳中間的圓桌位置,忍不住抬頭望向站在一旁的男人。
你……
金獨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男人用食指指尖敲了兩下桌面。不用付錢,他說。
瘋了吧。可這對金獨子來說其實求之不得。金獨子吃鯛魚燒喜歡從頭吃起,對他來說那和閱讀類似,從序章,從頭,一步一步按照順序往下閱讀,至尾。
蛋包飯也是像那樣的,他拿起湯匙,從最尖端的地方挖起,蛋皮非常薄,裡面的炒飯冒出熱氣,金獨子輕吹幾口氣,然後一口吃下。驚為天人的美味。
金獨子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食物。
他不可思議地盯著蛋包飯,又不可置信地望向男人,後者的嘴角露出幾不可見又討人厭的弧度。你他……天殺的……。金獨子也不曉得自己為了什麼生氣,見男人那副模樣,某種抗爭心態油然而生,他賭氣似轉回頭,大口大口吃起蛋包飯。不是番茄醬,是沒吃過的醬料口味,甜中帶辣,很下飯,該死的美味。該死的……
他伸手用袖口狠狠擦了眼角,除了氣男人的莫名其妙,金獨子也氣自己,畢竟蛋包飯的美味被多餘的調味破壞,這種鹹味不該落進這完美無缺的料理裡。
男人從頭到尾沒多說一句話,湯匙和盤子碰撞的清脆聲響是所有的聲音。
金獨子吸了下鼻,放下被清空的盤子,各方面來說都足夠了。而道謝是應該的,怎麼起頭才是重點,金獨子想了一會兒: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蛋包飯。
男人用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接話:凡事都有第一次。
這小子,是在安慰還是討揍?金獨子放鬆肩膀,忍不住笑了:我會付錢的,多少錢?
男人皺起眉頭:不用。這不在菜單上,所以你不用付。
這種歪理金獨子還是第一次聽見,而且竟然還巧合般能呼應男人剛才說的話。好吧。金獨子點點頭,他也不再堅持,權當自己賺了一餐。
「還有這個。」
……誰想得到,還有加碼?
當男人拿出便當餐盒時,金獨子是真的嚇到了。這傢伙怎麼回事?好人做到底?那也太徹底了。金獨子戰戰兢兢將便當盒推回去:我不吃陌生人做的東西。
你才剛吃完。男人哼了一聲,又補充:你去餐廳吃飯時,會知道主廚的名字?
這倒是。那當然。就算知曉姓名這種情況會發生,這也不是金獨子這樣的小老百姓能體驗到的世界,更何況如男人所言,金獨子才剛吃完對方做的蛋包飯。但是,不是,這已經超出廚師和顧客的關係了不是嗎?
那這個便當我會付錢……
不用。這也不在菜單上。
男人再次打斷他。
他的食指再度敲了桌面兩下,貼著桌面的指尖往掌心收縮,劃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我叫劉衆赫。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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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專用菜單?」
綁著雙馬尾的女孩抬起了頭,她的表情微妙,皺著眉盯著金獨子瞧。這副模樣還真和她哥有那麼點像。金獨子想。
六個月後的今天,下班後一如往常帶著便當盒來找劉衆赫,唯一不同的是,在地鐵上看到了那則評論。老闆認證的家屬專用菜單,究竟代表什麼意思?一個月前,名為部長的網友評論的那件事金獨子是知道的,畢竟他算當事者之一,也有聽見客人向李智慧詢問蛋包飯一事。
那件事在劉衆赫出面的情況下其實並沒鬧得太大,就金獨子看來,對方當下摸摸鼻子,這件事似乎就這麼算了,沒想到卻是在網上劈哩啪啦留了一大堆言。好在還是給了五星。人無法欺騙自己的胃。
「……大叔,你是真的不知道才問我嗎?」
嗯,劉美雅這鄙視神情,和劉衆赫如出一轍。
「不是,我是想問,這個家屬專用菜單,是真的嗎?」
「你為什麼不親自問哥哥?」
金獨子瞥了廚房一眼。金南雲過於忙碌飽受折磨的慘叫有一陣沒一陣傳出。用餐的客人們好似習慣了,只專注於眼前的美食。看來就算是金南雲的慘叫也無法撼動這家店的五顆星。
「我……」
「大叔會怕嗎?」劉美雅一口氣塞下一整顆包子,豪爽咀嚼,金獨子每次見她這樣子都會想起某種粉紅色圓球生物。
所有客人都點完了餐,也還沒有客人要結帳,他們才能這樣在櫃檯竊竊私語,這家餐廳從不拚翻桌率,這一輪客人已經是今晚最後一輪。
怕嗎?那很難說,不好解釋。金獨子偶爾會想,蛋包飯是某篇序章。他時不時仍舊會點進那篇未完的故事,感到難受,不過不會心痛得不能承受。他還是沒有越過那道斷橋,但沒關係。
「有一點。」金獨子見了劉美雅聽見他答案的神情,笑了起來,「呀,幹嘛這種表情?」
「……大叔你這麼坦率,害我很不習慣。」
她嘆了口氣,滑下椅子,離開櫃檯,脫下繡著一隻黃色小雞的圍裙,一連串動作弄得金獨子一愣一愣。
「妳要走了?」
「我今天要去申流承家玩,要過夜的。」
金獨子記得那乖巧的女孩,和劉美雅同班,來過店裡幾次,不曉得為什麼很黏他,但沒什麼不好,討喜的孩子誰會討厭?
他點了點頭,順勢接下劉美雅的圍裙。這半年裡,金獨子也幫忙站過幾次櫃台,這不成問題。
「妳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大叔。」
「嗯?」
「哥哥和大叔在一起時,看上去總是特別開心。」
「……什麼?」
「我之前這樣向哥說時,被他反駁。」
「……」
劉美雅眼睛彎成半月,心情很好似的,像想拆穿誰的謊言。劉衆赫是不會這樣笑的,也或許那傢伙開懷大笑的話就像這樣,難以想像,雖然難以想像,但每當金獨子看著劉美雅時,就會想起劉衆赫可能有過的過去,以及說不定會發生的未來。
「但誰會一直幫毫不相關的人做飯?直接問會怕的話,就用大叔習慣的方式嘛。」
金獨子習慣的方式,讀者習慣的方式,不外乎是那樣了。雖然金獨子通常只在小說平台上留言,不過,確實,六個月前他也做過一次。就那麼一次。也好,這說不定可行。儘管1864則評論,再加上金獨子即將要留的這一條,近兩千個評論中,劉衆赫說不定不會注意到。畢竟金獨子從沒看過那傢伙回應別人的評論。
﹡
reader
2則評論
★★★★★ 30分鐘前
家屬專用菜單是真的嗎?
﹡
業主回應
1分鐘前
是
﹡
完
2022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