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如晝(上)
Petrichor
沈晝下班後回到家,先用隨身攜帶的濕紙巾擦拭過把手,打開電腦前更是仔仔細細擦過桌面,泡了一杯特濃的熱可可,登錄MC建造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
沈晝已經二十八歲,年少有為,沒有對象,每天回到公寓不是整理房間就是打遊戲,他並不在意別人怎麼想他,只要在自己的世界裡活得乾淨俐落且痛快就好……雖然有時也並不是那麼痛快。
他看著遊戲角色死在岩漿裡面,再復活的時候又被怪物追著打,這是長明推薦給他的遊戲,但他總是打不懂,他對於電腦遊戲的理解一直停在菜且愛玩上。
他看過長明今天不在線上,大概是又去看醫生了,遂登入電腦上的聊天軟體。
長明是他少數的朋友之一,雖然說是少數,但幾乎可以稱之為唯一。他們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長明從小就身體不好,小時候老是住院,並沒有因為長大而變得比較健康,醫生每年都說這是長明的最後一年,但長明每年都能奇蹟似的熬過去。
沈晝給長明發了條消息,沒過多久,長明就打電話過來,聲音有點虛弱,但清朗,給沈晝的感覺像雨將落未落的時候,帶著潮濕的氣味。
「小晝,怎麼了?」
「沒有,看你沒在線上,現在在醫院嗎?」
「嗯……咳咳,我一會要看醫生,看完醫生後去你家裡坐坐?」
「好。」
沈晝是一個領域意識極強的人,現在能踏進住處的人也就只有長明而已,連父母都不被允許進入。
掛斷電話之後,沈晝換了之前常玩的槍戰,跟在MC上的笨拙不同,他在槍戰遊戲上中規中矩,排名大約是全數人中的前五名,雖然因為3D暈有點不適,但瞄點搜點都還到位。
打了兩把匹配之後,他克制地讓電腦跟自己的眼睛都休息一下,抽空打掃了家裡、擦拭桌面,檢查書櫃上的書籍編號有無錯亂……
然後他聽見了門鈴聲,打開門的時候,長明自動地伸出手讓沈晝噴酒精,又拿了濕紙巾細細擦拭他的每個指節。
這段過程都是沉默的,長明有時候會有種錯覺,誤以為沈晝日復一日的行為中蘊含著一種虔誠的信仰,他垂下眼睛,溫溫和和地笑了一下。
沈晝擦完了,看見長明的笑容,「怎麼了?」
「沒什麼,想起開心的事了。」長明說。
「今天的複檢嗎?」
長明臉上的笑沒有改變,「還是一樣。」
一樣能活一年是一年,隨便一個流感或是疫情都有可能輕易把他帶走。但長明看起來已經習慣了,沈晝也不便多說些什麼,他讓長明走進家,穿上長明很久以前留在這裡的拖鞋。
長明顯然已經把這裡當自己家了,對於沈晝家裡的擺設一清二楚,甚至連客廳掛的那幅抽象派畫作都是他送給沈晝的,長明走到遊戲室,還能看到停在首頁的槍戰遊戲。
「你不在的時候玩的,等你帶我。」沈晝說的直白,長明忍不住笑,笑著笑著又咳了起來,沈晝拍拍他的背脊,讓他在書房那裡坐一會,去給他泡了杯熱茶。
長明對書房也很熟悉,熟門熟路地找到了放相冊的櫃子,從左數到右的第三本相冊,打開來是縮小版的長明跟沈晝,站在畫白線的格子上,小小的沈晝拿著手帕擦鞋子上的泥土,長明在沈晝的背後比「YA」,像沈晝頭上長出了兔子耳朵一樣。
小時候的沈晝已經有很明顯的潔癖與固著行為,比方說跳格子有固定的方式、順序,對泥土、髒污、蟲子展現出強烈的抗拒,因為這個原因,沈晝沒有多少朋友,直到他遇見了長明,體弱多病,風一吹就倒,但是性格活潑……自己這麼說自己總有點不好意思呢。
沈晝端著熱茶到書房,看見長明又在看他們以前的相冊,他不是很能理解長明總喜歡在相片裡找回憶的行為。
「小晝現在還是一樣嗎?」
「差不多吧。」沈晝又回去拿了自己已經冷掉的熱可可,「但不懂也沒關係。」
「小晝還是那麼……」長明克制住自己想說出口的話,但沈晝沒有放過他,「你想說什麼?」
「如果用大家的說法的話,那大概就是『離譜』吧。但譜是一種規則,所謂的靠譜,是指在規則底下如魚得水的人,而離譜,是指離開規則依舊能活得很好的人。我覺得離譜也沒有什麼不好。」
長明總是可以說得很溫柔。沈晝分出心神想,他知道自己很離譜,游離於人群之外,不談戀愛,有潔癖,或許還有某些不為人知的精神疾病或人格違常,但他不去看醫生因而無法做出診斷。他也並不覺得自己需要被診斷。
「嗯。」
他為這段對話做下一個總結。嗯。
和長明相處並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他們甚至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事。不過最後長明還是會走過來,看他在做什麼。沈晝看著長明把相簿放回去,他也把手中看到一半的書闔上,放回原位前還用乾抹布擦拭了一下書櫃。
「要打一把遊戲嗎?」沈晝的家裡甚至還備了一臺給長明用的電腦,極其偶爾的時候,他甚至能允許長明留宿。
「好呀,FPS還是MC?」
「FPS好了,好久沒看你打槍戰遊戲了。」
長明的槍戰手法堪稱大神,槍法準不說,意識到位,道具的使用時機很精準,無論是突進位、煙位還是道具位都能玩得很好。這把他用的是煙位,需要掌控全場的資訊,即時給到煙的同時還要小心不能在下煙的時間被暗算,即使如此,長明依舊發揮良好。沈晝玩了把哨位奶媽,享受了一把被帶飛的待遇。
13-4,幾乎毫無懸念地拿下這一把。
「不愧是你,打得真好。」沈晝誇獎,長明虛心應下,「哪裡哪裡,是對面功夫不到家。」
沈晝看長明的茶喝得差不多了,又去給長明加了熱水,回來的時候長明問他能不能在這裡住下,沈晝看他有點緊張地摸著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沒有多想就答應了。
長明偶爾會在這裡住下,頻率不高,幾個月才有那麼一次,沈晝也不介意自己的領域偶爾被侵入一個晚上——這間房子唯一的客臥,只迎來過長明一個人。
長明摸了摸十字架項鍊,放鬆下來。
「明天假日,要一起散步嗎?」長明問,沈晝想了想,假日時間他很少出門,長明補上一句,「回來陪你打MC。」
「好。」
長明笑著回憶,說之前有幾次出門下雨,他提議搭車回去,但沈晝覺得已經答應了,就要好好走完,然後淋著雨往前,多虧他還知道長明身體弱不能淋雨,叫了車把長明塞進去,一個人走完剩下的路再走回去。
「因為說了要散步,即使只有我一個人也是要走完的。」
就是這一點很不符合常理,但沒關係,長明想,沈晝這樣也很好。他把自己的思緒藏起來,俊美的臉上又是溫溫和和的笑。
「那我先洗澡,一會睡覺啦?小晝。衣服要再跟你借了。」
「嗯。」
沈晝沒有多言,關燈之後回到主臥室,很快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