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膽

海膽

Petrichor



  「我想當一顆海膽。」

  「為什麼?」

  「因為有毒。」


  聊起這個的日子,是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A和C在祕密基地聊起這個,那時的C好像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平時看來總是溫和開朗的少年少見地有些鬱鬱寡歡。A努力地想著合適的回應,但C很快反應過來,笑著說:「我以為學長會說,海膽才沒有毒呢。」


  「不,海膽有毒的。」A矯正,「一部份的海膽棘刺末端有毒囊,就算沒有毒,也會用尖銳的棘刺保護自己。正是因為有著柔軟的內心,才會用這麼多的方式保護自己。」


  感覺內心裡柔軟的某塊被戳中了的感覺。C搓了搓手,看著面前的青年,「學長真是個溫柔的人啊。」


  其實A沒有不好,這個世界也沒有不好。哪裡都很好,C知道,但他依舊對原來的世界有所依戀。


  不……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依戀的呢?


  有時候也會升起這樣的困惑,但C太習慣與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因此這樣的困惑一直難以言明,只能獨自承受。他又搓了搓手,覺得這個冬天冷得他快要凍死了。


  「還好嗎?」


  他搖搖頭,說自己沒事,但A遞過來一雙手套。那雙異色的眸子看著他笑:「不過,如果是C的話,會是沒有毒的那種海膽吧。」


  他知道的,因為C是個溫柔的人啊。




  後來,確定自己無法回到原本世界的C在一陣子的平靜與恢復之後總算放下了執念,決定在這個世界好好生活,和A一起。雖然偶爾還是會想念過去,但現在的他已經能一點點踏出腳步、一點點也好……


  雖然很多時候,還是會有一些不算紛爭的紛爭。


  大概是磨合吧,C想,畢竟兩個人都不是會談那個字的人,於是他們的相處雖然平靜,但總感覺少了些激情——話說回來,那種東西,他們需要嗎?


  C不太懂,A也不懂,畢竟他不是人,人類的感情在他們的世界當中不一定通用。雖然無法理解C想回到原先世界的心態,但如果C想說的話,他會聽的。


  ……但C不說。他總是不說,於是他也無從聽起。


  這樣小小的矛盾在平靜的日子裡越滾越大,某天,A終於感到挫敗,在某個夜晚,他抬起異色的眼眸,一側如林,一側是光。


  他問C:「C,我害怕你會痛。」


  其實這個問句來得無緣無故,甚至不是個問句。畢竟那是一個甚麼都沒發生的夜晚,夜空中繁星閃爍,他們正吃著晚餐。但C立刻就明白A在問他的意思——


  害怕他留下來痛,不說也痛。害怕他忍耐,害怕他柔軟如海膽的內核正在因為疼痛而陣陣發抖,但A看不到。


  「不會的。」


  C說,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星空與A之間徘徊。


  ——他不談那個字。但如果真的要說的話,他愛他的方式,一直都是任由自己被他打敗。所以他留下,留在這裡,盡可能地、正向地往前走。


  意識到自己已經輸了,所以他並不痛苦。


  C揚起笑,卻被A心疼地摟進懷裡——A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讓C習慣他的擁抱,但一個人魚的擁抱夠不夠熱,能不能溫暖一個海膽被事實浸泡得冰冷的內心?


  C拍一拍A的背,他有時會怕A被他的棘刺刺傷。哪怕他沒有棘刺,不是海膽,沒有真能刺傷人的本事。


  哪怕,他才是那個一直在受傷的人類。


  「沒關係……」他想說些什麼,A的聲音卻從溫暖的擁抱中傳來,「你不是海膽,不需要害怕。」


  「C,你可以再多相信我一點。再多相信這個世界一點。」


  這個世界很溫柔,對海膽很包容,有美麗的生態瓶與愛他的人。


  C閉上眼,嘴角揚起平靜的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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