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童話

　　快樂王子的雕像高高地佇立在城市上空一根高大的石柱上面。他渾身上下貼滿了薄薄的純金葉片，閃爍著藍色光芒的寶石做成他的雙眼。他面上總是帶著平靜的笑容，看這個世界。世人稱羨不已，愛慕他，眷戀他，無論是寶石或者金箔，喔，不，那樣說可就太世俗了。

　　人們愛快樂王子，儘管他們早就忘了他的名字。

　　而這個故事，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快樂王子遇到南飛的燕子以前的，很久以前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快樂王子有他的名字（儘管已經不被後人所記得），他叫Ｌ，是這座國家的王子。他有幾個兄弟姊妹，一個父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個母后。

　　這個國家的皇后有著褐色的長鬈髮，黑灰色的眼睛。人們都說，快樂王子像他的母親一樣美麗、動人，彷彿能一眼抓住別人的心臟。但這顯然不是皇后所需要的，皇后要造出世界上更美的人——

　　那是皇后所愛的人的樣子，像白雪公主一樣，要有著烏木一般的長髮，像雪的皮膚，夜晚是她的眼睛，而星辰是她的點綴……於是皇后研究起了黑魔法，想創造一個如她們的孩子。

　　天哪！黑魔法！那是一個多麼恐怖、多麼不詳的禁忌魔法。但這一切的原因，Ｌ全都不曉得。只知道母后與父王的關係越來越糟，在父王有了其他情人之後，母親開始終日沈溺於森林深處的塔中。小小的王子時常到森林裡找皇后，但皇后並不在意這個孩子——她甚至不肯叫他的名字。

　　在漫天的黑霧裡面，皇后看著Ｌ。這些黑霧具有魔法的毒素，但皇后不懂、王子也不懂，皇后在漫天的黑霧裡，偶爾會說一些事。王子還以為那是在教他呢！諸如寬容、諸如要對他人溫柔……皇后說的可是那個白雪公主，說她的特徵與她的願望，Ｌ一點也不懂，但他把母親教的話一點一點記在心裡。

　　他會在心裡叫皇后極為親暱的稱呼：媽咪。但他很少真的叫出來，正如他一直想問但未曾問過皇后的問題：「我可以愛妳嗎？」

　　他多想彎腰，卑躬屈膝地問自己的母親。但他從未問過，畢竟皇后看起來總是平靜而冷淡，就算父王有了別的情人，她也從不說些什麼——

　　不，她肯定是有說的。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用心去感受的。Ｌ覺得皇后肯定十分傷心，於是努力地成為母親口中的那個樣子：寬容、對他人好、要有標準、與其他人有所距離，要隔得遠遠去看……

　　最好誰也不要愛。

　　Ｌ努力地去做，看起來善良、溫柔而快樂的王子，偷偷把自己與其他人隔得很遠，直到他最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但沒關係，這看起來是皇后喜歡的樣子……

　　是嗎？

　　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皇后用黑魔法創造出了一個全新的生命——她有著如烏木般的黑髮，像雪一樣的皮膚，恰似夜晚的眼眸中有星辰閃爍，她安靜地看著皇后笑。

　　但黑魔法的反噬太強了，皇后甚至來不及多看她幾眼便被魔鬼拖到深淵裡去。終於趕來的Ｌ聽見很多聲音，來自魔鬼的，來自皇后的，來自陌生而稚嫩的，笑聲、哭聲、隱隱約約間，聽見了那一句，「是你拋棄我——」

　　還有惡魔的低語，黑色的霧氣散開時，那帶走母親的魔鬼輕輕地說：「世上苦難何其多，這種愛真是可笑。你看，她根本不愛你，才絲毫不願意為你留下。」

　　Ｌ走上前，看著哇哇大哭的、皇后留下的「遺物」。一個大約兩三歲的小孩，不哭，看著他笑。

　　他知道愛是轉瞬即逝或根本不存在的，如父王對母后，如母后對他；他知道恨的滋味了，也知道痛的感受了……那一瞬間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後他揚起笑來，抱著小孩，穿過森林，回到了皇宮。

　　他還是那個善良、溫柔而快樂的王子，沒有什麼不同。

　　什麼？你問，後來呢？

　　後來，快樂王子身上的金箔一片片碎裂，它看起來似乎還是那樣金光閃爍、富麗堂皇，裡頭可能已經碎得殘破不堪，但從未有人真真正正見過它的內部。它再也無力也無心關注世間的苦難，哦，苦難，苦難本是世間最大的謎題——而它，而它身上的苦難難道要比街邊賣火柴的小女孩更少、更不值得關注嗎？

　　當然不是，追根究底，快樂王子說它本來就是個冷漠的人。僅此而已，更何況它現在只是一個雕像了。

　　然後？你問南飛的燕子？

　　喔，不，他沒有來，或者你看錯了。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麼南飛的燕子，只有高高地佇立在城市上空，一根高大的石柱上的一座快樂王子的雕像而已。他渾身上下貼滿了燦亮亮的金箔，眼睛是帶著藍光，介於黑色與藍色之間的寶石。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帶著平靜的笑容，遠遠地看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