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
Petrichor六月的百合花讓我活著
死去的金魚讓我活著
被雨淋濕的小狗
和那天的晚霞讓我活著
——谷川俊太郎《活著》
史子隅偶爾也會想,自己到底為什麼活著呢?
陰暗狹小的家中,傷痕累累的身軀,時刻不停歇的疼痛,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想要活著,「活著」好像不是一種本能,而是時刻被他自己提醒並且反思的一個問題。
活著絕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否則,他和媽媽,為什麼會活得這麼痛苦?
有時候史子隅會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是沒有光的。一片沉沉的黑暗壓在他和媽媽身上,媽媽會保護他,但更多的時候,媽媽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他們挨打、被罵,用各種方式只為了讓那個人自己出氣。
生活充滿苦難與疼痛,但是他們都固執地想要活下去。忍耐著這份痛楚也要活下去的心情,究竟是為什麼呢?
那一天天氣陰沉沉的,好吧,必須承認,史子隅記憶中,每一天的天氣都是陰沉沉的,烏雲遍布著整個世界,時不時就要落下雨來,那個人出去喝酒了,不在家裡,媽媽把他抱在懷裡,跟他說門口開了一朵小花。
他們不敢離開家裡,就在門口看著石縫裡開出的花朵,一朵白色的、小小的,柔軟的花朵,明明非常脆弱,但是卻長出來了。媽媽說,「看,那裡,有一隻小狗。」
天氣很陰沉,像是隨時都要下起雨來。一隻黑色的小狗慢悠悠地走過。牠跛著一隻腳,走的時候不太方便,比起走路更像是小小的跳躍著。
「媽媽。」
史子隅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麼,或者只是單純地想呼喚著母親也說不定,但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有時候會後悔遇見你爸爸。」媽媽說,「但是一想到你,就不後悔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媽媽。
那時候的史子隅不懂,想知道媽媽是不是覺得他拖累了她,但一定不是這樣的。媽媽之所以活著,他之所以活著,都是因為、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呢?
史子隅看著慢慢走遠的小狗,看著石縫裡開出來的花,看著陰沉沉的天空,被媽媽抱著的時候,身體還有些地方是疼痛的,那是昨天男人喝完酒之後拿著衣架打媽媽跟他留下來的傷口。
他的身上還有很多這樣新新舊舊的傷口。
他知道媽媽身上也是,而且只會比他多得更多。
「媽媽我呀,還是想看你長大喔。」
媽媽是為了這樣的想法所活下來的。史子隅知道。
他是為了媽媽的這句話,為了此刻所看見的這些風景,所有脆弱又堅強的活著的事物而選擇活下來的。
活著絕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有這麼多美麗的事情,有令人滿懷希望的事情,有那個媽媽和他都很少講的字。
所以,他和媽媽,即使活得這麼痛苦,也還是想要活下去。
他往後靠在媽媽身上,知道媽媽一定跟自己一樣痛,他說,「媽媽,我會努力長大的。」
即使這件事情可能非常困難、一點都不容易,過程中會充滿疼痛跟辛苦的地方,但是為了媽媽、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此時此刻看見的這般景色,他會努力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