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
Petrichor他從未對身旁的人展露他的恐懼,不是失敗、不是輸球,而是所有人的期待、所有人的努力付之一炬,那種感覺遠比他一個人的失敗要更讓人難受。
Z忍不住想,為什麼呢?為什麼呢?像是S一樣,開始探究那些原因,明明一開始只有自己一個人、只在乎自己一個人的比賽,從什麼時候開始,終於把這當成一個團隊的比賽,會為其他人的努力與遺憾而落淚。
——因為S啊。
因為這是S最後一年的比賽了。
儘管不是最後一次,絕不會是最後一次,但S在高中的最後一次比賽,他卻沒能把獎盃抱回來,Z拼命抹掉從眼角滑落的淚水,是因為那個願望嗎?
那天Z哭了很久,S也哄了他很久。他不知道一向活力四射、活潑好動的Z究竟為什麼哭,S對這次失敗也感到失落,他已經是三年級的學生了,未必還有接下來的機會——但也正是因為他是三年級的學生,對於失敗的接受程度要比Z高得多,再加上他是隊長,要考慮隊伍中隊員們的感受,他並沒有太多傷心的空間,至多也就是一些遺憾。
但那點遺憾在Z的眼淚下沒有任何優先權,S面對Z,幾乎都有些束手無策了——他知道Z愛哭,但不知道Z這麼愛哭,最後還是抱著Z讓他哭了好久才終於消停。
「怎麼這麼愛哭。」
Z只是露出一雙哭得泛紅的、圓圓的杏眼,S就一點話也說不出口了。他也說不上為什麼,但他對Z總是有更多的包容、更多的耐性與更多的關注,那是從Z剛入隊的時候就存在著的情感,S並不是遲鈍的人,但也無意讓這份情感滋生,畢竟在他眼中,Z的未來要比自己更加重要。
於是他將自己內心中奔騰的情感好好收拾,不讓任何人——包括Z——知曉自己的感情,事實證明,他遮掩得夠好,沒有任何人知曉他心中奔騰的感情,那是與賽場上的冷靜截然不同的,熱烈洶湧的喜歡。
但這份情感,不需要別人知道。
直到之後,Z終於告訴他自己的想法,那些遺憾、後悔、不甘與難過,通通告訴S,S有點想笑,又覺得心疼,知道失敗是人生必然經歷的旅程,沒有誰需要一肩擔下所有的責任——當然,更不可能是Z的願望需要負責的。
「Z,人生是一種過程,不是結果,你要知道。」
S,愛是一種過程,不是結果。你也要知道。
明明是在對Z說的話,卻像是在提醒自己一樣。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摸摸Z的頭髮,刺刺的手感摸起來很舒適,Z瞇起眼睛,「S……」
沒有人會責怪Z的,S強調著,總算把Z哄好了。看著像往日一樣活力滿滿的Z,S彎起眼笑著。
愛是一種過程,不是結果。S沒覺得這句話有多苦澀,只把這句話當成自己要注意的事情。他心知自己和Z未必會有結果,所以他很少探究Z對他的依賴是為了什麼——儘管他是容易探究的人。為什麼?為什麼?但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要問為什麼。
「S!」
看著向他跑過來的Z,S想,他覺得這一刻就很好。不需要探求原因,不需要尋找結果,只專心在這一刻,這樣就很好。
「Z,怎麼了?」
Z跑到他面前,那無形的耳朵和尾巴一直動來動去。Z笑了起來,圓圓的杏眼看著S,映出他的模樣,「今天晚上有煙花大會,要一起去嗎?」
看著Z那雙亮晶晶的眼睛,S說不出拒絕的話——更何況他本來就沒想過拒絕Z。Z應該很喜歡看煙花吧,S看著他的眼睛,想。
等練習結束後,S和Z繞過學校附近的公園,走到煙花大會的場地裡,這附近有許多小攤位,章魚小丸子、糖葫蘆、射氣球、撈金魚……等,他們玩了一路也吃了一路,大部份的時候,都是Z說著想吃然後買了下來,但沒吃多少就找到下一個目標,最後多出來的都是S負責解決。
直到最後,S都沒意識到兩個人的距離一點都不像學長學弟之間的關係,還覺得自己的心意掩藏的很好呢。
兩個人繞完一圈,該逛的攤位都逛完了,Z左手拿著章魚小丸子,右手拿著射擊比賽的戰利品,賺得盆滿缽滿,他們才離開小夜市,要往上走到看煙花的最佳場地。Z哼著歌,一邊走一邊聊天。
「S,剛剛我的射擊遊戲怎麼樣!很準吧?」
S接過Z遞過來的戰利品,看著Z圓圓的杏眼,誇獎的話信手拈來,「當然準了,很帥。」
射擊比賽與投籃總有微妙的相似,而Z的技術一向是無可否認的優秀。但Z想要誇獎也沒有問題,S一邊說,彷彿能看見無形的狗狗耳朵和尾巴拼命搖晃,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騰出一隻手去摸Z的頭髮,又重複了一次,「很帥。」
Z「嘿嘿」地笑了起來,有點想去摸自己頭上的手。在S收起手、往上走的時候,他忽然叫了一句:「S!」
「Z喲,怎麼了?」
Z看著S的眼睛,去看裡面的一些S覺得自己藏得很好的部份,他或許看到了什麼,或許沒看見,S不知道,但面對那樣澄澈的、彷彿什麼都能看穿的目光,他竟然升起了移開眼神的念頭——但他最後還是沒有移開,而是看著Z,又問了一次:「怎麼咧?」
Z笑了起來,是那種笑得連圓圓的杏眼都彎起來的、很燦爛的笑容,「沒事——快走吧!S。」
S有時候讀不太懂Z的眼神,但看著Z笑著,就覺得那些他讀不懂的東西也沒有關係了。因為愛是一種過程,S想。
他很認真的只想活在這個過程裡,只專注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愛Z。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他們最後找了一個半山腰的位置,靠近放煙花的地點,還有個長椅,最重要的是沒什麼人,兩個少年帶著他們所有的戰利品、零食跟飲料坐了下來,S本來想留一點距離的,但Z一坐下就往他的位置靠,他剛要看過去,少年就用圓圓的眼睛看著他。
「怎麼啦?S。」
S於是一點話也說不出口了,兩個人靠得很近,彷彿還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他們一邊吃章魚小丸子,一邊專心地等放煙花。
好吧,Z看起來不太專心。他一下拿著自己射到的玩偶——那是一隻咖啡色的狗狗玩偶,有著圓圓的眼睛,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看起來和拿到他的主人有九成九的相似——一下把他塞到S的懷裡,「S,看它!」
S看了看玩偶,又看了看不安份的Z,把那娃娃抱到懷裡揉了揉,「嗯,看起來跟你很像。」
Z「嗯」了一聲,看著S摸著玩偶的樣子,好像莫名其妙地就開始有點不高興了,Z不是會悶著性子的人,撇著嘴角沒多久就又湊到S面前,「很像嗎?像嗎像嗎?」
——像的話怎麼只摸他不摸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彷彿在問著這句話一樣。S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否則Z身後怎麼會憑空多出耷拉下來的狗狗耳朵和尾巴呢?他伸出手,摸了摸Z的頭髮,那原本垂下來的耳朵和尾巴就又消失了。
儘管沒有狗狗耳朵和尾巴的幻影,但Z臉上明顯的笑容告訴S他的安撫十分有效,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直到終於開始放煙花了。
小小的煙花彈被拋擲到空中,然後爆炸,綻放出色澤鮮艷的火花。爆炸的聲音傳來,S聽見Z的聲音,「S,S!」
S的目光還沒在煙花上停留多久呢,他轉過頭,去看Z,「怎麼了?Z。」
「我喜歡S喔!」
其實應該並不訝異的才對,畢竟他們的關係已經親近得不能只用前後輩形容了。但關於Z到底喜不喜歡自己,S一直未曾想過探究,在這一刻還是難免感到驚異——在接受之前,就先開始想著如何開導Z「那不過是前後輩的喜歡」。
不同顏色的火光在他們的臉上撒下斑斕的色彩。
「不是前後輩的那種喜歡,是想要當戀人的那種喜歡。」
Z笑了起來,露出白淨的牙齒,「不是只有過程的喜歡,是結果也想要的那種喜歡。」
S總是想,愛是一種過程,不是結果。但這一天,在煙花底下,Z告訴他,愛不只是一種過程,也是結果。S並沒有驚訝太久,他看著Z眼睛裡閃爍的光,知道自己終於還是等來了結果——怎麼會沒有結果呢?只不過是害怕壞結局所找的藉口罷了。
「S、S,結果呢?」
Z還是比他勇敢得太多,他又怎麼能再遲疑呢?
「嗯。」
他露出溫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