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𝙋𝙚𝙩𝙧𝙞𝙘𝙝𝙤𝙧「我最大的喜悅都歸功於你。」她曾這樣告訴我。然後,她又低聲補上一句:「我最大的悲傷也是,最甜美和最酸楚的都是。」(*)
P在書上讀到這句話的時候,一時有些恍惚。當然,她從未向L說過這句話,在她還未能理解這個世界的黑暗面之前,她對L確實抱著強烈的憧憬,但那時的她不會說出這樣……文藝的,滿懷愛意的話語,她也不懂。等到她大一點,對文學有所涉略的時候,她與L之間的距離已經變得愈發明顯,她覺得L小姐那麼忙碌,她要做個聽話的小孩。
等到她再更大一點,她對P之間便從原先純粹的憧憬便摻入了更多東西,最多的是恨,恨混雜著其他複雜又曖昧的情感,模糊了她的認知。P垂下眼睛,目光看向紙張上複雜的數學題,被視為世紀難題的費馬大定理,數學家用了三百年終於找到證明方法,期間推動了數論與眾多數學知識的發展……
再怎麼難的數學,最終都有一個真相,更傾向於是非題,沒有模糊曖昧的地帶。P想,所以她喜歡知識,追求真理,因為它們不會背叛她,而她有絕對的主動權。
因為她在虛妄的精神世界裡,能追求更為虛妄的自由。
但現實總是無情的,P看了眼日期上畫著的符號,高昂的債務讓她能自由學習的時間變得更少,大多數時候,她必須奔波於各種工作裡,省吃儉用,幾乎沒有多餘的花費,做多種不同的工作甚至出賣自己的身體,才堪堪能還完每週的「欠款」——兩千英鎊,是這個國家的平均月薪,卻被L要求在每週還清這個數目的錢。P戴上手套,確認本週的金額終於達標,保護好包裡沉重的現金,她匆匆趕往孤兒院,在意識到自己等會就要見到L時,儘管並不想承認,P的心中仍然產生了一種刺痛。
這種刺痛背後的原理暫且不明,但無疑意味著L在P心中仍舊有著相當程度的佔比。P心中閃過幾分厭惡,但看見L的時候眼中仍然閃過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光彩。
「L小姐。」她的雙眸是罕見的異色,一側是剔透的灰,另一側則是宛如日落一般的橙色眼眸,加上豐滿的胸與姣好的身材、美麗的臉龐,從最開始L就知道P會是她最出色的「商品」。
「來還錢的?」女人漫不經心地開口,語氣冷淡,目光仍留在面前的帳本上,她累積的資產已經足夠可觀,這件事讓她感到十分滿意。
「是的,L小姐。」
在走到L面前的時候,P才察覺到自己手中冒出的細汗。她在緊張?像小時候那樣?P盡力冷靜下來,掏出這週要償還的「養育費用」,L從她手中接過錢,看了她一眼,視線回到紙幣上,她迅速清點一遍,確認金額沒有錯以後便把錢收了起來,「好了,妳走吧,下週記得。」
P有點口乾舌燥,有點憤怒,有點慶幸,還有點……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一種接近於遺憾或者不甘的情緒。她不想在L面前失態,於是匆匆地走了。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白天看過的書,P無法否認,她最大的喜悅都來自於L,最大的悲傷也是,最甜美和最酸楚的都是。
然後那些東西混雜成了恨。沉甸甸地壓在心裡。
那麼恨,像愛一樣。
*摘自André Gide《遣悲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