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舊詩
Petrichor邂逅花有重開日,隔世人無再會時。
月明林下寄舊詩,水佩風裳知不知。
——明明明月是前身
N偶爾會獨自坐在竹林中,模擬他們都還在的時候。對月酌酒,絮絮叨叨的話在說出口後沒多久便啞然。他還有很多話,但最想讓他聽那些話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N還是不明白,或者說是不願明白。他以一己之力將四人聚首,看花葉茂盛,現在只剩他一人,看花落葉凋。知曉一切是命運使然,知曉人來人往,聚散離分本就有時。
「那為何?為何會落到如今的地步?」
人走酒涼。N將杯酒灑在地面,還是難忍多年前的瀟灑恣肆,那樣的自己、那樣的Y,那樣藏得好好的、直至最終也未能讓人瞧見的愛恨。風一吹過,零零落落。N的黑髮被吹起了些許,露出一雙紫色的眸子來。
那雙眼早已與當年的眼眸不同啦。
風吹過竹林,蕭蕭瑟瑟。他想起當年Y與他練武,總會一不小心砍掉大半座林子。但竹子並不脆弱,春風生不盡,來年又是一片茂盛的林子。他以飛葉為刃,砍了一棵竹子,只留下一節竹管,掏洗後倒入酒,再喝一口。想來也是當年玩過的遊戲,酒香混著竹香,清香怡人,只是易醉。
N在心底想,對Y的念想早就密密麻麻交織成網。但那些在他的計畫裡全都是可供利用的一切,為了族人,他又一次說服自己,為了族人……
他與Y,或許再也未能回到當初的關係。
但這一次,就請大名鼎鼎的Y幫幫他吧。只是他們已經走到這兒了,就別再以過去的情誼綁架對方了。那時的N從未想到,這決定會如洪水般引發更多的災難、更大的痛苦,沉沉壓在N一人的背上。
但沒事的。N說服自己,如果過去千百次說服自己一樣,沒事的,這悲傷肯定有結束的時候,否則就是他結束。
悲傷會結束的。N在黑暗裡,盼著那一絲一毫的光能落進淵壑裡,照亮哪怕一點也好的方寸之地。
半醉半醒之間,他趴在石桌上。醒來時發現衣襟處全是水漬留下的痕跡,半潮不潮的。可能是昨夜下過淅瀝的小雨吧。
悲傷不會結束的。那就讓他結束吧。
很久很久以後,N終於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但世間給他的選擇太少,重來一次,他似乎還是只能選擇同樣的作法。同樣自私、同樣生靈塗炭、同樣,死在Y的刀下。這已經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結局了。
最後一戰前,N在心中鋪排著精心設計的結局。這是他最後能償還給Y的東西了,他的性命,不知道Y會不會要——不,他得收下才行。
這是最後一次,他能送他的東西,用以贖罪,而那被隱藏於最深處的心意,最終長成無形的大樹,在每個深夜將他束縛,要他好好想想自己究竟做了甚麼事。
N是不怕痛、不怕死的人。他反覆提醒自己,要激怒Y,最開始要用盡全力,要好好接住最後一擊……微風吹過,吹起他的髮,露出那眼眸來。
那雙眼早已與當初不同啦。
沒關係的,他告訴自己,這一路行來,已見過頗多。待最終走進枯林,他看見一席白衣的Y,那聲熟悉的「Y」還卡在喉嚨,百番困難終於嚥下後,他冷著臉:「吾族光明之路,若注定要以你的屍骸鋪就,我不會再躊躇。」
假的。全是假的。
N數刀比劃,刀刀痛心,痛的是他自己的心。但他謹記今天,是要為一切劃下終局的,他躺在Y的懷裡,替他戴上眼罩。
那雙眼睛,自始至終還是一樣的。
多出來的那些,就當作沒看見吧。N閉上眼睛,告訴自己,沒關係的,這個結局已經很好了。沒關係的——
一滴熾熱的淚,落在他的臉上。
N想伸出手,卻已無力。他張開滿是血的口,也想像勸慰自己一樣的勸慰他。沒關係的,他不怪他,這是他自己要行的路。
「……」
……Y,沒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