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pe is a heartache.
submerge托尼站在人聲喧囂的街道上,連行走都要小心不要碰撞他人。這已是他很久沒有遇過的光景。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被一個拿著滑板的男孩狠狠撞了一下才回神,男孩回頭瞪了他一眼,才又趕緊追上前頭的同伴。托尼皺起眉,這也是他很久沒有遇過的事了,那個男孩像是不認識他,才會對他露出這副惡狠狠的無禮表情,把他當成一個站在街道上發呆礙路的普通人。托尼又往周圍看了一圈,經過他身邊的人確實都得刻意繞過他,有幾個跟男孩一樣用眼角餘光埋怨地瞪他,每個人都很忙碌,往自己的去處行進,也不會因為他站在這裡就停下腳步,他們會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托尼只好也跟著提起腳步,不是為了那些陌生人的方便,而是為了自己。
這是他們第一次測試定向的量子旅行。
托尼習慣伸手去摸眼鏡鏡腳,雖然沒有得到星期五的回應,但基本功能還能運作,網路運行也沒有問題,這點讓他稍微安心,能連上網路代表這個時間點離他原本所在的時間點不遠,至少無線網路已經被發展出來,是在他能夠掌握的範圍內。取代星期五的是備用系統,電子合成語音冷淡而毫無起伏,托尼讓它遮蔽了對史塔克工業的訊號,他還記得這只是一次實驗而他不能被過去的自己或認識他的人發現,否則後果不堪想像。
托尼很快就掌握了正確的時間點,其實不必依靠眼鏡,他也可以從廣告牆上看到鋪天蓋地的史塔克工業博覽會的宣傳,他意氣風發地站在上頭,笑容張揚。
托尼看著宣傳照裡的自己,他記得自己當年得意的原因,這時候還沒有所謂的復仇者聯盟,至少弗瑞才剛出現在他面前,他最大的心理負擔也就是佩珀與羅德的嘮叨。這是一個對他而言相對美好的時間點。
時間點是對了,這的確是他出發前親自設定的日期;但地點不對,他應該要在博覽會會場而不是在這個熱鬧的街頭。
那麼他又為什麼偏偏出現在紐約市的街頭,而不是其他城市或者國家?他在機器裡輸入的變數設定應該還是起了作用,但出現某種程度上的誤差,導致他出現在廣義的正確範圍內卻沒能更進一步地精準定位;又或者,量子旅行是否遵循了某種他們沒有推估出的假設?
托尼思考著關於定位的問題,雖然有用眼角餘光注意周遭路況,卻又再度被人迎頭撞上。
硬物撞擊小腿脛骨的痛感讓他表情有點扭曲,可考慮到跌坐在地上的是自己、嚴格說來是戴著鋼鐵人面具的孩子,他畢竟已為人父,又覺得自己得對小崇拜者表現出應有的風度,便忍著痛彎腰要拉起那個孩子。孩子卻早他一步揭開面具,睜大眼睛興奮地看著他:你是——
噓噓噓。托尼迅速摀住這個小男孩的嘴,要他不要大叫引來其他人注意,殊不知這樣的動作反而引來路人注目,甚至上前詢問男孩需不需要幫忙。
男孩在托尼手裡瘋狂搖頭,為了不讓路人起疑,托尼還是放開手,就聽見男孩掐著孩童獨有的綿軟童音對路人說:我沒事!是我錯了不該在路上亂跑撞到這位先生。流利的認錯反而讓托尼跟路人愣了愣,隨後又彼此對了眼神,托尼向對方點頭表示男孩說的是實話,他也立刻收回手,讓路人扶起男孩站起來後,才目送那個熱心的路人離開。
托尼注意到男孩腳邊摔爛的小紙盒與縫隙間擠出的奶油。
好男孩。托尼稱讚了一句,還順手替他拍掉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但一看見男孩張嘴,托尼忽然想起哈利小時候的樣子,立刻指著小男孩警告他:不要問了,我不是你要問的那個人。如果你乖乖聽話,我們這就去重買一個蛋糕做為撞壞它的補償。
小男孩順著他指的方向低頭一看,眼眶迅速紅了起來卻沒有真的落淚,只是委屈地說:這是店裡的最後一個了。
可憐兮兮的樣子又讓托尼想起摩根,孩子向來很好哄的,托尼清了清喉嚨:我帶你去吃更好吃的。
你吃啊。
托尼抓著漢堡正要咬下,看到對面的男孩只咬著吸管,面前的漢堡也完整無缺地擱在盤子上,一雙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盯著他,有點不自在地要男孩跟他一起吃漢堡。
我在看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托尼逕自咬下一大口漢堡,從喉頭含糊地滾出一聲悶哼算是回答了男孩的話。等到他吞下嘴裡的東西才問男孩在看什麼。
看你。男孩說。
我覺得你很像他。男孩皺起眉,苦惱的表情反而逗樂托尼。
但我已經跟你說過我不是他。
我知道。男孩認真地說,我也覺得你不是他。
男孩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托尼:你臉上的皺紋比他多,頭髮也比他白了很多,也沒有那個東西。男孩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圈,托尼知道他比的是什麼。
所以我說了我不是他嘛。托尼故意拖長音,跟男孩繞著圈子說話。一個被要求不能說出來,一個是知道而刻意不說,素昧平生的兩人卻在這一點很有默契,知道彼此說的是同一個人。
不得不說逗小孩確實是一件有趣的事,捏著正確答案卻故意要混淆他,看他困惑苦惱、最終仍然得不到來自托尼的正確答案只好就此作罷。但托尼也不是故意要這麼做,他不能破壞過去的任何事,哪怕是非常微小的細節,也有可能因為蝴蝶效應而對未來造成巨大影響。
你的眼睛也不像他。男孩突然又開口,他的眼睛看起來很開心,但你不開心。
男孩直白的話讓托尼愣了一下,隨即伸手越過桌子去彈他額頭:你又看得出來他開心了。
男孩吃痛地揉著自己的額頭,不服氣地說:你也沒說你開心啊。
托尼被他說得剩下的話哽在喉嚨裡發不出音,只好隨便找了話題想要轉移男孩的注意力:那片蛋糕是你下午的點心嗎?如果你想吃甜點,我再點一份鬆餅給你。
那是我的生日蛋糕!
你說得這麼開心,一點也沒有生日蛋糕被摔爛的樣子。
噢。男孩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也不是真的生日啦,但梅說我昨天晚上很勇敢,遇到很可怕的事卻沒有受傷,跟重獲新生沒兩樣,所以今天帶我去買了生日蛋糕要慶祝。
什麼很可怕的事?托尼放下吃到一半的漢堡,有點詫異地看他,想不通一個小鬼頭到底遇到什麼很可怕的事才能被家人說是重獲新生?
男孩頓時像隻進入狩獵狀態的貓,興奮地睜圓了眼。
男孩的話又快又急又多,托尼不得不邊聽邊打斷他的許多輔助音效,才終於艱困地拼湊出男孩昨晚遭遇的事。托尼先是愣了一下,又看著男孩講到興起,臉頰脖子都浮起一片淡紅的模樣,乾脆托著下巴時不時附和一聲讓男孩有種被聽眾鼓勵的激勵感,從這件事又延伸到更多無關緊要的小事,共通點全是圍繞著托尼史塔克與他那套招搖的鋼鐵衣打轉。
他這一生收過數不清的誇獎,所到之處全是讚揚,即使是眼紅他的人也在看到他時笑臉以對,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乃至麻木,卻不知道來自一個小男孩毫無保留的傾慕會讓他難以招架。他也不知道那件連自己都不記得的小事,在男孩眼裡如此珍貴,能夠翻來覆去地說上許多次都不厭倦,雖然說成第二個生日是誇大了點,托尼也沒有出言嘲笑的意思。他只是連呼吸都覺得胸口脹滿難以吸吐。
直到男孩說了一句話才讓他猛然回神:我以後要成為像他這樣的英雄!
托尼把許多傷人的話含在嘴裡,銳利的言詞刮得他嘴裡發疼,不存在的鐵鏽味跟著苦了一嘴。他到最後仍然記得不能干預過去,即使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也不行。只好轉而問男孩家裡有沒有規定門禁時間,他現在沒事可以陪他回家。
男孩似乎終於發現自己的話多到托尼難以回應,靦腆地跟著說時間差不多了。
他們離開餐廳後,托尼任由男孩領路,信步走在男孩後頭。男孩的嘴巴一路上仍不得閒,沿路向托尼介紹街道風景,平凡無奇的街道巷弄在男孩說來都變得格外可愛有趣,彷彿這裡不是皇后區而是他一人的遊樂場。托尼笑了下,原來他是從小就這樣了。
等到他們走到男孩出的大樓底下,托尼就站在台階下,在男孩推開大門前忽然出聲叫住他。
你不會成為他那樣的人。托尼說。你會比他更好。
男孩有點茫然,無法想像托尼說的話,他怎麼可能會比托尼史塔克更好呢。
他習慣性懵懵懂懂地對著托尼點了下頭。
等到玻璃門將男孩掩沒,托尼才吁出一口長氣。
他懊悔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卻又難受不能說得更多,如果男孩心裡的苗頭在這時候就被捻掉也許就不會有未來的那些事,但這麼一來也就不會有他們經歷過的那些事,他們共同的回憶會被抹滅在無數時間線的夾縫裡從此不見天日。
托尼一時恍然,直到身體傳來即將進行量子旅行的粒子發散感,才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門。他從前就保護了他儘管並未察覺,將來也是,現在也是。說與不說忽然就沒了差別,他們仍然會遇見、男孩仍然會不照他的期望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那麼他也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個必定的未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