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

泥坑

Petrichor


  這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泥坑,你要如何尋找到高處?


  R不知道,他也懶得思考這個問題。他在三年的訓練下逐漸失去了某種作為人的本質——好吧,儘管S說他還是個人類,但R一直拒絕思考這個問題。


  某種程度上而言,他變得更強大、更有效率、更捨得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抱歉,這個笑話可能有點冷。但另一種程度上而言,他有時會覺得自己跟三年前的自己差得太多,像是從一個境界跨到另一個境界。


  如果這樣也算是一個人的話。喔,不,怎麼不是呢?


  儘管在那些人眼中,他大概確實不能算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好用的工具。


  R偏過頭,去看遍布整座山峰的皚皚白雪。新墨西哥州是個神奇的地方,很難想像玫瑰色的沙漠與滿山遍野的雪會出現在同一個州。但事實正是如此,他們為了執行一項生物武器洩漏任務來到新墨西哥州,但這裡實在太過偏僻,在大自然的廣闊無邊下尋找幾隻失蹤的喪屍是一件略顯困難的事。


  他與其他小隊隊員準備好後兩兩一組進行地毯式搜索,R與S一組,不算巧合,儘管接受過三年的訓練,但他在任務這方面的經驗遠遠不足,需要一位前輩的帶領。而他與S的配合默契這點眾人有目共睹,於是大部分需要雙人搭檔的任務他們都會被分在一起。


  R對此甚至感到些許的感激,是的,感激。他偶爾會覺得自己還算是個人的原因絕大部分來自於這些情緒,如果沒有,或許他也不過是那些生化武器中的一員。誰能分得清他與怪物的差異?


  為了避免驚動到喪屍,S的車上沒有播音樂。寂靜無聲的曠野上只聽得到呼嘯而過的風聲,R透過特定的儀器搜尋是否有喪屍的蹤跡,但他們被分佈的這個區域簡直安靜得有些過份。R的精神有些鬆懈,他看著無邊的曠野,總有種S載著他出門兜風的既視感。


  事實證明,R每次鬆懈的時候總會出大事。從石頭縫隙中竄出幾隻喪屍,一隻擋住了S的車,另一隻則透過半開著的車窗試圖攻擊R。


  「該死的。」R躲過乾枯的手臂,打開車門就跳了下去,掏出槍就是一頓狂射。但他還沒穩住自己的身體,再加上槍枝的後座力,R只射中了幾隻喪屍的身軀,另一旁停車下來的S要穩得多,每一槍都精準命中喪屍的頭部。


  「別灰心,你可以精進的地方還有很多。」


  S說,R知道這句話背後的含意,「菜就多練」,他也沒來得及回嘴,和S合作躲過喪屍攻擊並反擊。


  洩漏的生物武器樣本不多,絕大多數都集中在R與S這裡,他們兩人配合默契,在十分鐘內殲滅了所有喪屍。S收起槍,看見R削去自己的指尖時瞳孔忍不住緊縮。


  「剛剛被抓了一下。」R解釋,把被抓傷的地方直接切斷會比之後全身感染再復原消耗的時間更少,S明白,但依舊對R毫不猶豫的舉動感到有些憤怒。


  R看著S嚴肅的表情,雙手攤開,擺在自己的頭部兩側,「我沒事,真的沒事。」


  S不是很想跟R對話。他知道R在這三年中受到的訓練絕對不是他能輕易想像的,但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對自己的安危跟傷痛視而不見?他有時會為R並不善待自己而憤怒,而在這份憤怒之中似乎又隱藏著另一份情感。


  「你最好沒事。」他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R坐上副駕,聽著其他小隊報告已清理的生物武器,加上自己這邊的數量核實過並無問題,才終於放鬆下來。


  R研究著車上的音樂播放裝置,試圖播個音樂來讓氣氛輕鬆一點。S的餘光看著他,半晌後嘆了口氣,自己主動打開播放器,帶有一點年代感的音樂流洩而出。


  「這首是什麼歌?」R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沒話找話,其實如果是平常,任務結束後的這種短暫的閒暇時間,他們可以談天說地,甚至什麼也不聊,沒有人會覺得尷尬。但現在不一樣,似乎有種奇怪的東西蔓延在他們之間,他擔心S還在生氣,只得硬生生開個話題。 

   

  「Coyote Theory的〈This Side of Paradise〉。」


  人間天堂,聽起來有點嘲諷。畢竟他們現在來來回回就是為了終結那些跑出來的生化武器,或是按照上面的意思保護或者殺死某個人,他們做著最難被赦免的事情,卻聽著輕快放鬆的歌曲。


  R搖搖頭,不願意想得太多。他去看S的眼睛,那雙藍眼睛像天空一樣——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亮了,天濛濛亮的時候帶著一點白色,然後變得越來越藍、越來越藍……直到像是S的藍眼睛一樣。


  R的目光太過純粹,有時像是什麼都沒經歷過一樣乾淨、純粹。S難以忽視那雙眼睛,他側過頭,去看R的眼睛,「R,怎麼了?」


  「你的眼睛很像藍天。」R直白地說。


  S抬頭看著現在才剛剛泛白的天空,右手掌控著方向盤,左手抽空指了指天空,「我?這個嗎?」


  「……不是現在的,是再藍一點的。」R補充。


  「那就好,差點要帶你去掛眼科了。」S平靜地說,R勾了勾嘴角,禮貌性地笑了笑,「謝謝你的好意,長官。」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歌曲已經播放到下一首,但R不再需要詢問名字了。他放鬆地往後躺下,閉上眼睛,任天光與低啞的歌聲遊蕩在車內。


  他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哪怕這個世界像是泥坑而他們不是在高處的人,但他看得見S眼裡的藍天,這樣就很好。R沒有去探究自己為何這樣想的原因,只是發自內心地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R。」


  S過了很久,忽然輕輕叫了R的名字。R沒有反應,他也沒有再繼續說,車裡的電台音樂又播起了下一首,他看著沿途的風景,餘光掃過青年平靜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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