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
Petrichor把我變苦
把我當杏仁來數
——Paul Celan 〈數杏仁〉
其實L知道,F是個很勇敢的人。或許從表面上看來,F柔弱又膽小,但L一直覺得,F的內核有著巨大的能量。那股能量支撐著F,讓她能夠堅持下去。
L有時候甚至會害怕那一份內核。他害怕那份力量最終無法支撐F,然後被積壓已久的,漫長又苦悶的疼痛引爆,帶走F。那是一種直覺,源自於人對所愛之人的敏感。
L曾經失去過一次F,但他存有一部份的幻覺,每次幻覺都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擁有F。他並不覺得這是不幸的事情,至少成為他活下去的動力,但F沒有。F活得要比L清醒得多,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她不會憑空生出,也從而失去了鼓舞自己的勇氣。
L還記得重逢的時候,他抱著F,從那雙紅色的眼眸中看見空無的靈魂,他努力了很有,才終於讓那雙眼眸裡重新有了靈魂,倒映出他自己的時候,也映出了些許F的內核。
其實很小,可能只是一顆杏仁的大小,卻包裝著一整個宇宙,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能量。
其實L不知道F的內核究竟需要什麼去供養。或許是愛,或許是自我,或許都要,但那已經被生活壓抑得太深、太久,導致那像個久未燃燒而被誤認為死火山的活火山。
總有一天會爆發的。L知道,他知道那樣的爆發會帶走F,因而感到恐懼、不捨、眷戀。
「F,F,等我處理好家裡的事,我就帶妳離開。」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穿過玻璃曬在他們身上。L把F抱在懷裡,暗自企求著F不要太過勇敢,若是能軟弱一點將他視為全部的希望,等待他回來的那一天,或許一切都可以有不同的發展。
或許他們可以活在另一個美好的世界。
「真的嗎?L,真的嗎?」
F抬起頭看他,鮮紅色的眼眸像血,像日落時的殘陽,像擁有巨大能量但始終未能爆發的火焰,像一顆紅色的杏仁。L緊緊地擁抱著F,試圖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試圖溫暖她。
「真的,我不會騙妳的,F。」
陽光暖暖地曬在他們身上,L聽見F的心跳聲,那樣有力,彷彿裡頭磅礡的能量終於要爆裂開來,他不自禁地感到有些恐懼。
「我知道妳已經很努力了,但是拜託……請妳再努力一下。」
努力地活著,努力地不要被那股內核牽著走。L的話語究竟有沒有傳達到F的心裡呢?他不知道,但那時的F笑了起來,沒有說話,但是笑得很高興,像個孩子一樣。
或許那時的L就知道結局會是那樣的了。
他知道F是個勇敢的人,從小到大,F總是勇於爬到高處去看他慌亂的樣子,他總會努力追上F的步伐。
L在火車上看著周邊疾馳而過的風景。其實疾馳而過的不是風景,是這輛列車,他閉上眼睛,想起F幼時的面容,與那一天他將F抱在懷裡時的她。已經與過去不同了,他告訴自己,F已經很努力了,她或許燒乾了自己,或許終於在沉默中爆發。
而他是被留下來的人。
L閉上眼睛,心中滿是苦澀。
「這次……我追不上妳了,F。」
他想起F的眼睛,想起那顆紅色的杏仁,想起F的內核,L覺得自己似乎也變成一顆苦澀的杏仁,回到陽光晴朗的那一天。
他們後來又聊了很多很多,聊起各自的生活,生活裡瑣碎的小事與週邊的風景,最後F在他的懷裡依依不捨地睡下。
睡到中途,F忽然驚醒,緊緊抓著他的衣服,「L,我夢到我長出了翅膀,飛了起來。你在好遠好遠的地方找我。」
或許那時的L就已經隱隱約約有所感覺了也說不定,他勉力揚起很淺的笑容,將F往懷裡攏了攏,「真的嗎?飛起來的感覺怎麼樣。」
「很舒服,很快樂。」F笑著說。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在嘆息,「那就好。」
那就好。
這時閉著眼睛的L聽見風裡傳來F的聲音,柔軟,溫和,像在他耳邊說的一樣,「F已經很努力了喔——」
「我知道。」
L沒有睜開眼睛,啞聲道。
然後,一滴溫熱的水滴輕輕敲擊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