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津見與不知火

1

　　這種景色只在海上出現，從最初的兩團親火，延伸出長長的，由並列的火團組成的像火牆一樣的景觀，這樣的景色被島嶼上的人民所見，記錄下來，稱為「不知火」。

　　但她不知道，也並不在意。不知火是住在伊伎島其中一座無人島上的女妖，雖然可以化為人形，但並不喜歡嘈雜的人間，所以平時常到海上散步。她是不會被海沾濕的火，不如說，海會讓圍繞在她周遭的火更加明顯，她的生活孤獨，但已經習慣，偶爾繞遠路到長崎的深山裡，在微弱的火光中和山鬼聊天。

　　「妳知道綿津見神嗎？」面目怪異的山鬼說。

　　她搖搖頭，不關心世事，神鬼妖怪皆是，山鬼好心地介紹了綿津見神——由伊邪那岐生出的三名海神，在神祇中不算特別出名，其中一位綿津見最近來到了有明海附近。

　　「那位綿津見的個性倒不算太壞，不至於到衝撞但……」山鬼看著面前明艷的不知火，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算了，有點緣份也是好的。

　　「啊，對了，如果妳見到了那位綿津見，切勿直視他的眼睛。」

2

　　不知火離開長崎時已是深夜。她穿過海面，要回到伊伎島上，天空中的新月明亮，她踏海而行，火光明明滅滅，凝成明亮的路。海裡的神探出頭，看海面上綿延的火，宛如深海的眼中倒映著赤色。

　　他的目光穿過一片明亮的赤色，看走在最前面的身影，深色的髮宛如瀑布般落下，在月光下反射出深深淺淺的漸層。綿津見潛入海中，以極快的速度竄行到火下，那火觸不到水，但在海下能看見上頭被照出了明亮的色彩，他竄出海的時候把不知火嚇了一大跳，美麗的女妖怔怔地看著面前英俊的人形。

　　雖然有著人形，但絕非人類。她還沒見過哪個人類能在海面上駐足的，不知火有些困惑，她見過的人很少，妖怪也很少，更別說神明了，而妖怪也很少有人的模樣，更何況如此俊美。

　　月光照在他精壯的軀體上，她注視著他的眼睛，「你……」

　　她還沒想起山鬼說的話，看著那雙奇異的眼睛，忽地就有些暈眩，她伸出手，去碰他的臉頰。

　　太奇怪了，明明她才是火，但為什麼碰到他的地方這麼燙？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被火燒成灰燼。

3

　　他應當自海而生，來自伊邪那岐，與另外兩名兄弟神一起。他沒有額外的過去，多餘的記憶，只是身為神，偶爾護佑海上的人，但他的信仰者不算多，對人類也沒有多的興趣，他屬於海，只偶爾沿著島周圍的海遊蕩。

　　但看見不知火的那瞬間，海像被燃燒了，月色下這個世界彷彿都在發燙。

　　不問世事的女妖在初次見面便捧著他的臉頰，問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若他是個脾氣壞點的神明就完蛋了，但他只覺得自誕生而來便空落落的靈魂似乎有了歸處，他注視著面前的不知火，豔麗到彷彿會使神產生幻覺的臉龐，他聽見她又問了一次：「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她的目光認真，神情嚴肅，似是真的有這個疑惑。

　　「好巧，我也這麼想。」

　　綿津見的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海神的眼中蘊含某種風暴，久視則有幻覺，不知道哪裡來的傳聞，神自身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謠言傳得多了，見到他人他物時，會盡量避免對視。但他看著面前的女妖，目光毫不遮掩，在月光下碰撞。

　　他伸出手，覆住捧著自己臉頰的那雙柔軟的手。

　　「不知火，妳看見了什麼？」

4

　　火光圍繞在海面上，像夜裡的明燈。

　　她看見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景色，穿過時空，她與面前的男人依偎的場景。但轉瞬即逝，快得她無法捉摸。不知火慢了好多拍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舉動似乎不大對——她也不曉得，至少她從未這麼捧著山鬼的臉過，女妖收回手，身側的火瞬間變得極其明亮，亮得讓綿津見看不見她臉上的潮紅。

　　「對不起。」她說，面前的……妖怪？神？總之他似乎並不介意，他揚起笑，「我是綿津見神之一，你呢？」

　　啊，是山鬼提到的那個神。不知火後知後覺地確認了對方的身份，她看著綿津見的眼睛，覺得這樣比較真誠，幸好未再看見幻覺。

　　「我是不知火。」

　　這是綿津見與不知火的第一次見面，此時的他們彼此心中都有一種莫名的預感，彷彿海神與妖怪的命運之線已緊緊纏繞在一起，而在不久後的將來，海上的火將成為一種常見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