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istence
𝙋𝙚𝙩𝙧𝙞𝙘𝙝𝙤𝙧
存在(existence),名詞
一段短暫、可怕、奇妙的夢,真實的一切和其所展示的完全不同,直到某一天死神輕巧地召喚我們,我們才恍然大悟說,「這一切都是夢啊!」
C。
他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名字,但也沒有多討厭,不喜歡的意思不代表討厭,只是不喜歡,不認為這三個字可以代表他自己,所以他應該有很多名字,誰幫他取什麼名字都可以,那象徵這個人眼中的他,不是C也可以。
不是「他」也可以。
是什麼樣子都可以。
他會努力成為那個人想看見的樣子。
他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又做夢了。也可能不是夢,是某段被他忘記的過去,也可能活著這件事情就像是夢一樣……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從前認識的人會說的話,天馬行空、漫無目的,他會不會也變成那樣的人呢?
「哎呀,人本來就是各種各樣的嘛,不管變成什麼樣子,你就是你啊。」
「夢境」裡被捏造出來的人形這麼說。
「真的嗎?」
他躺在草坪上,野草稍微有些硬,能嗅到土壤的氣味,陽光溫暖,還有微風。有幾縷不聽話的黑髮被風吹起。
「人的標準很低嘛,只要符合定義,什麼存在啊、染色體啊、DNA啊之類的,就是人類啦。要不然再嚴苛一點,兩隻腳直立行走,已知用火,可以溝通,有思考能力……不過這些,就算沒有也符合人類啦,還有什麼來著?」
他聽著那個人說話,有種奇異的安心感。明明記憶已經離他遠去,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或者,這個人的原型是誰,但他想,自己應該很愛這個人?那是愛嗎?他不知道。或者不是,只是他渴望從這個人身上得到愛。
像是照鏡子,想像自己給出去的東西,會被同等地賦予給他……或者不同等,沒關係,可以拿到就好。
「那聽起來標準真的很低。」
「我也覺得。什麼樣的人都可以當人,想要被愛的人,不懂得怎麼愛的人,想要活著的人,不想活的人……這就叫生物多樣性吧。」那個人笑著,說出來的話有點嘲諷,聽起來沒有惡意。但C覺得好像在罵他。
「那你是什麼樣的人?」
那個「人」好像翻過身子,偏著頭看他,但他看不到對方的長相,模模糊糊的,像一朵雲,不是白色的,也有可能是白色的,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在笑:「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問題被丟回來了,他覺得自己應該要接住,像過往的每一次對話,不要輕易落在地上。
「聽起來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所以會離開,自由的靈魂總是要離開的。他看著天上柔軟的白雲,一種淡淡的寂寥順著野草爬上他的皮膚,再往上,穿過柔軟的絨毛與披散的長髮,他是一個害怕孤獨的人,但事實是他似乎始終孤獨,失去記憶後一無所有,像沒有根的浮萍,只能飄,這是自由嗎?
自由原來如此孤獨。
「我也覺得我是這樣的人,要無邊無際地漫遊。」
「那我呢?」他問,語氣輕而緩,但他內心似乎有些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急迫,想從對方身上得到一個答案:「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沒有回應。
再側過頭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他閉上眼睛,相信這一切是一場夢,或一份不會被找回來的記憶,草的味道染上灰燼,像有火燒過,燒到這具實際上是空無的身體裡,燒出一點乾淨透徹的念想來。可能很痛,也可能其實並不痛,直到一片荒蕪。
C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躺在旅館的床上,所以果然是一場夢,他在的這座城市沒有那樣寬廣的草原,天空烏雲密布,少有藍色,能聞到潮濕的氣息,原是剛剛下過一場雨。
他走上街道,踏著水,沒有目的地前行,看到一隻橘黃色的野貓,他停下來,試著逗弄,但貓不理人,輕飄飄地「喵」了幾聲,慢悠悠地晃著尾巴走了。他跟在貓的身後,好像這樣就能有個終點。
不曉得這是不是夢裡那個人渴望的生活。
C。
隱隱約約,像聽見誰的聲音,他回過頭去看,街邊人潮來往,皆是陌生臉孔。人人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要去向的地方。他垂下眼看鞋尖,不再回頭,往前多走幾步,便想不起剛剛的夢了。只記得自己恍恍惚惚,做了個不好不壞的夢。
人人有自己的夢要做。C想著,不曉得自己究竟是身在又一個夢裡,或是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但沒關係,這不重要。
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