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glow
SO安達清其實一直對「黃色」這顏色沒有太大好感,但真要說為什麼,也只因為這是個對他來說平凡無奇、俯拾皆是的顏色,一如他本身的存在。
舉凡一手養大他與弟弟、忙碌的單親全職婦女——他的母親——所做的便當中常出現的黃色醃蘿蔔片(通常會伴隨梅干),總讓中學時期的安達出於無謂的自尊心不願在同學面前打開盒蓋,而是將便當揣在懷裡,一個人上到頂樓後才將米飯拌著鮮黃色的自卑感一同吞下。
又或者是迴轉壽司店裡安達最愛、卻屢屢被和也嘲笑是小孩子口味的玉米沙拉軍艦卷——據和也所言,付出一樣的價錢豈有不吃生魚片的道理?但對討厭芥末刺鼻氣味的安達來說,口味平實的玉米沙拉軍艦才更符合他追求安穩的個性。
上大學後遇到意氣相投的柘植,兩人甚至還正經八百地討論過「黄色い声」*為什麼是黃色而不是其他顏色,直到柘植掏出手機搜尋,才知道典故來自於平安時期佛經的記號:標註黃色者,須以最高的音調來誦讀。
*註:「黄色い声」意指女性高亢的嗓音,「黄色い声援」則多用於女粉絲見到男性偶像的尖叫應援。
相較於一臉恍然大悟的柘植,安達只覺得無論這個說法從何而來,自己是註定一輩子與高亢的尖叫聲無緣——殊不知三十歲生日過後一切都有了改變。
跳過鼓膜直擊內心的聲音,讓總是習慣逃避的安達無處可躲,只能被動地接受黑澤那雖不高亢卻真誠無比,彷彿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盡力呼喊「我喜歡安達!」、還一面揮動黃色應援扇的熱烈告白。他承認自己一開始確實有些困惑,但在逐漸被這樣的黑澤打動後,愛情也自日常小事中一點一滴萌芽。
從前玉子燒對他來說只是隨處可見的家常小菜,但黑澤為他做的玉子燒吃起來似乎特別不同。蛋糕般細緻的綿密口感,一口咬下蛋香便在嘴裡漫開,微甜的調味訴說著如指尖落下的砂糖般綿延不絕的溫柔。
就連那件拗不過店員推銷才多帶、胸口繡有黃色啤酒杯的卡其短袖T恤,也因成了黑澤過夜的專屬睡衣,讓安達光是看到疊好擺在床上的卡其色,就忍不住因憶起前一晚的繾綣而紅透耳根。對自己當初不懂拒絕的埋怨,早在不知何時便拋到了九霄雲外。
安達開始覺得,「黃色」好像也不是那麼普通了。
*
將寫有自己名字「清」的黃色磁鐵貼在冰箱門上『準時下班』的格子中,一旁寫著「優一」的淺藍色磁鐵,則是由『出差』的格子中以哀怨無比的眼神望向安達。這讓他忍不住聯想到早上同樣苦著一張臉、折騰好久才出門的名字主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款「打氣磁鐵」是黑澤四處奔走、不死心地重新向商品開發部提案,幾經改良後才獲得寺島部長首肯並得以問世的。黑澤說他只是不願安達的心血就此白費,但安達心裡明白得很:去年聖誕節前夕的意外讓黑澤有多自責(即使實際上和他一點關係都沒),他就有多致力於挽回這個企劃。
從黑澤手裡接過「打氣磁鐵」的完成品時,安達忍不住紅了眼眶;自那天起,安達就只挑眨著單邊眼睛的黃色磁鐵使用。
因為他知道,是黑澤在他平凡無奇的日常中增添了色彩;是他讓他的黃色,有了從頂樓孤單便當盒中走出來的機會。
摸了摸西裝外套口袋,再三確認深藍色的絨布盒子依舊乖乖待在原處,安達難掩緊張地深吁一口氣。盒裡裝的是組典雅的金色對戒,戒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花紋,僅在內側刻著兩人名字的縮寫。
——『Y. K.』、『K. A.』
這次,該換他帶給黑澤永生難忘的金黃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