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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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倒映泰勒澄澈的凝視,平日翹起的小辮子此刻輕垂肩頭,點點雀斑如遺落的星辰,閃爍著少女心事。
「我是不是還是看起來很疲憊?」纖嫩的指腹按上眼角,泰勒因童年經歷,即使貴為子爵之女,也不曾像其他貴族那般頤指氣使。
貼身侍女注意到新進侍女正盯著泰勒手背上的長疤痕,旋即不著痕跡地為她那善解人意的主人戴上蕾絲手套,並指揮負責的侍女重新上妝。
這場慈善義賣是泰勒花了數月親手擘畫的夢境,眾人皆盛讚她的善念與周詳,卻無人知曉這不過是一封不求回報的情書。
只因她偶然聽見毛蟲對無法踏入核心社交圈的輕嘆,便獨自燃起滿腔熱血,接下這場堪稱燙手山芋的宴席,獻出時間、到處奔走、學會籌劃,努力為毛蟲搭起一座穩固的橋樑。
儘管幼時的救命之恩讓她知道毛蟲不只是藝術家,但那些隱匿在煙霧裡的謎團總讓她懷抱著能在毛蟲心中輕輕劃下一筆的渺小心願,況且她一個子爵之女實際上也沒辦法幫上什麼忙。
——對哪邊皆是如此。
「小姐,那位藝術家已經到了。」
「真的嗎?我得快點出去迎接。」那雙湖水藍瞬間一亮,匆匆提起步伐,嫣紅的裙襬自腰際傾瀉而下,她驀地轉身,旋轉間帶著曖昧春意,在空中開出朵朵無聲的詩,「啊、那對耳環呢?」
貼身侍女連忙打開精緻的天鵝絨盒,一對閃耀著金光的黃寶石安靜躺在其中——與那雙瞳孔恰好相襯。
真的只是剛好有需要而已,她在心裡低聲解釋。
「子爵大人知道您出去迎接區區一個藝術家會生氣的!」
泰勒瞇起眼,將食指抵在唇前,笑得像剛舔了一口蜂蜜,甜滋滋地道:「那別讓爸爸知道就好了嘛!」
耳環一扣上,她將侍女拋在身後,提起裙襬飛快往外跑,一路踩著大理石地板上的彩光,穿過雕花長廊,遠遠地便看見那輛她熟記的馬車,簡樸低調,卻惹得心跳悄然失序。
「毛蟲先生。」泰勒靦腆地輕聲招呼,笑容小心翼翼停在唇邊,耳際旁的髮絲被她反覆撥弄,那對黃寶石耳環在指尖晃動——她所有的勇氣與期待全寄託在上頭。
毛蟲自馬車踏下,衣袂微晃,淡漠的目光掠過泰勒,掠過那抹金黃的光,掠過羞澀舉起並等待吻手禮的手,而他僅僅撫平衣襟,詢問:「謝謝邀請我擔任這次的雕塑指導,能先找位侍從帶我看這幾天的活動場地嗎?」
泰勒突然從如夢似幻中被拉出,僵了一秒,搖搖欲墜地落下停在虛空的手,是啊,毛蟲都找台階讓她下了,她知道找侍從就可以從這彆扭逃脫,也知道那樣才合乎禮儀。
她是知道的。
可泰勒依舊不屈不撓地揚起嘴角,語氣柔得像要碎:「我是這次的負責人……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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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蟲緩步於人群中,不著痕跡地灑下網子。昨日他無情將泰勒苦心設計的安排恣意敲碎,換得此刻所有人聚集於庭院的情景。
他並非不曉得原始佈局的縝密——將貴族們分散於各自的創作空間,不僅為他提供逐一試探、悄然識人的理想場域,也不容易遭人懷疑。可那方式費時又溫吞,篩選出適合人選後所能觸及的深度寥寥。
於是,儘管那是涉世未深的女孩能為他做的極限,他仍選擇汲取更多。
談笑間,他靜靜收攬所需情報,餘光瞥見本捧著盈盈笑臉的柴郡貓,燦爛的笑意正依著公爵夫人的唇,一點一滴凋零,雕塑亦停在不甘的線條。
他含笑漂至柴郡貓與公爵夫人身側,恰如其分插話,引開公爵夫人的關注,讓柴郡貓得以從那件形同囚籠的石膏作品脫身後,旋即再度無聲遊移於庭中人影之間。
待庭院稍歇,夜色已如墨鋪天。
毛蟲從容地摺起餐後紙巾,戴上皮革手套,提起木箱,裡頭是他精心準備的工具——鉤刀、細刷、小罐漆料,就如一位真正的匠人。經過哨崗時,還不忘與守衛交換幾句無關緊要的寒暄。
他推門踏入位於子爵府深處的倉庫,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條細長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未乾泥土與石粉的氣味,他漫步於那些或奇形怪狀或精心雕琢的作品中,絲毫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整座倉庫靜得彷彿能聽見石膏沉眠的呼吸。
長指挪開鑲著金邊的玻璃罩,輕觸那件即將被小侯爵購下的雕像,毛蟲對那位滔滔不絕的青年倒也沒有什麼怨恨,不過是因為對方在會議中一再強硬反對與他的國家接觸,才被列為重點關照對象。
他從木箱中取出一方早已浸過藥草的手帕,綁上口鼻,薄荷與苦艾的氣味立刻竄入鼻腔;再掀開金屬小罐的瓶蓋,將混入微量緩毒的保護塗層輕輕刷上雕像表面。儘管知道這藥劑會隨日曬漸漸滲入空氣,潛伏於體內幾周後開始漸漸奪走思考能力,他的筆觸依舊穩定,直到重新蓋回玻璃罩,他的呼吸都未曾波動。
接著,他坐在那排形體過於抽象的雕塑前。據泰勒透露,這些幾乎不可能會有人競標的童趣作品,已由子爵家暗中找好城中商人收購,而他的同伴也早已混入工坊,等待時機向商人買入。
他伸手測量其中一件作品的縫隙,用小刀割開些許空間,從袖中取出被拆分成好幾塊的羊皮紙,緩緩塞入其中,再以黏土覆蓋接縫。
毛蟲滿意地打量修補得毫無破綻的作品,又拾起下一件小雕塑,正將羊皮紙藏妥,一縷不合時宜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響起。
他睨了一眼那尊還來不及補土的小雕塑——偏偏挑這種最難以解釋的時機,若被撞見,實在說不清也掩不住。他不慌不忙地拾起一切痕跡,不擾動任何塵埃便退入陰影。
燈火旋即晃動整個空間,踩踏的足音在倉庫中迂迴著,似乎正尋找些什麼。
毛蟲屏息,猜測或許是他過於明目張膽,導致形跡敗露而有人跟蹤他。長指一轉,俐落地抽出藏在鉤刀裡的毒針,蓄勢於無聲。
腳步愈來愈近,緊張凝為刀刃,他抬高手臂——
一句熟悉的嘟囔瞬間讓殺意化開:「我的作品到底被放去哪裡了?」
毛蟲藏在斑駁光影的邊緣,目光含笑跟著柴郡貓四處徘徊,直到她撈出那件令人煩躁的作品——原本柴郡貓只刻了公爵夫人,她才剛雕出自己的形象,公爵夫人便邊稱讚著她的才華,邊提醒別忘記公爵大人,甚至為她找來那隻臭蟲教學。
「嘖。」柴郡貓不悅地高舉雕刀,將委屈與難受一併砸落。霎時間,石粉飛揚,聲響鈍重,然而雕像顯然比她預期的堅硬,幾番敲擊,甚至幾乎就要震碎她纖薄的手骨,卻仍只獲得回音與反震,「這是怎樣?怎麼沒辦法弄碎?」
毛蟲如同觀賞一場孩子不懂規則的遊戲,無聲看著柴郡貓的氣息逐漸紊亂,粉塵染上指尖與睫毛,滿臉是倔強與不甘。直到那雙細嫩的手因衝擊泛白,他才帶著笑意開口:「這樣會受傷。」
正專注於做壞事的柴郡貓猛然一顫,掌心微涼,卻沒有心虛急著收回手,反而坦蕩蕩地抬眼尋聲,臉上盡是一如既往的無懼。認出是誰的嗓音後,她更加肆無忌憚,異色的瞳孔緊鎖朝她慢條斯理走來的毛蟲。
「公爵夫人有另外請我幫忙加固妳的作品。」毛蟲平靜解釋著,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白皙手背,又補上難以捉摸的餘音:「因為她很喜歡妳刻的公爵大人。」
「不是砸,要用敲的;不是狠,是要對準。妳看這裡——」他站定在柴郡貓背後,下巴輕壓在對方的肩,骨節分明的手指覆上柔軟的掌心,微調握緊雕刀的手腕角度,溫熱的氣息搔癢著頸線,低緩地引導尖端對準隱匿的裂縫:「想像一下它是迷失方向的小貓咪,而妳只是要喚醒它。」
當雕刀再次落下,幾乎只是輕觸那道裂痕,「咔」的一聲細響,雕塑竟真的開裂,細隙蜿蜒展開。
柴郡貓愣愣盯著石片如枯花落成春泥,目光墜向地面,又順著揚起的塵土攀上仍在她側邊、遲遲不離開的手。
「你……想要什麼?」
「我倒是沒想到這個部分。硬要說的話,我想要妳——」毛蟲彎了唇角,臂彎圈住柴郡貓的腰,理所當然地獲得蹙起的眉心,語調懶洋洋又帶點笑意地補上:「想要妳讓我安慰一下。我收拾完就會回房間,現在門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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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軸低鳴,映入毛蟲眼簾的是一片漆黑,他也不期待柴郡貓真的會來,可才剛邁開一步,立刻收穫一道視線,濃得像夜裡燒起的煙——柴郡貓懶懶地伏在其中,勾住他的眼神卻彷彿在抱怨他回來得太遲。
「不開燈嗎?」
「我想了一下,你怎麼會在那裡?」柴郡貓瞇起眼,傲慢地抬起下巴,就像找到獵人的破綻,眼中閃爍著針刺的滿足。
毛蟲揚起低笑,將柴郡貓的一針見血化作無足輕重的羽毛飄落,「很開心得知妳這段時間都在想我,我當然是因為要為每件作品補強才會待在倉庫。」
「那你又為什麼要躲起來?」尖銳的虎牙遞出第二張王牌,柴郡貓才不會輕易放過任何可疑之處。
毛蟲未作辯解,走近柴郡貓身畔,恭順低下身,指尖在黑暗中熟捻地撫過腰間繫帶,「那妳又為什麼還要來我的房間?」
「來找點樂子。」柴郡貓不甘示弱地輕抬手,繁雜的禮服就這麼在毛蟲的指縫間靜靜散落。
毛蟲轉身將禮服掛起,指腹摩娑覆蓋脖頸的衣領,重新走回只剩襯裙的柴郡貓跟前,輕攬窄腰,「那我可得好好表現了。」
柴郡貓就像只是順著風勢那般被帶上床,面對面跨在毛蟲身上,雙手撐在床板,她對於不用看見那張討人厭臉的姿勢相當滿意。
而毛蟲也不在意柴郡貓死活不肯抱他,反正過沒多久一切便會如他所願。
唇瓣一貼上白皙頸項,鋪天蓋地的啄吻便落了下來,不疾不徐卻沒放過任何一處,肩上的細肩帶緩慢滑落之際,環抱細腰的手探入裙襬,浮著薄繭的指腹攀上軟嫩的大腿,感受著因他而起的雞皮疙瘩。
掌心捧起臀肉,長指熟練地探入穴內,輾平皺褶,不時配合著捻起花心,沒多久,汩汩液體便濡濕下方的布料。
體內熟練的搗鼓惹得纖細的手臂忍不住微微顫抖,軟了一些的身子使渾圓不時擦過胸膛,柴郡貓露出嫌惡的表情,又重新繃緊身子,「你還要弄多久?」
「別那麼急嘛。」毛蟲注意到高抬的腰比最初沉了許多,幾近抵著腫熱,便稍稍加快指節的律動,直到那雙手無可自拔地墜放到他身後,他才解開自己的褲檔。
前端緩慢地推入,毛蟲能從背後灼熱的指痕感受到柴郡貓的心情,他很想吻她,可她從不允許。不僅如此,柴郡貓總是繃得很緊,讓他很難動作,不情願的臉看上去也令人不怎麼愉快,但老是主動送上門這點倒讓他相當滿足。
叩叩——
清脆的敲門聲將柴郡貓逼得更緊,兩人下意識對視,時隔好久,毛蟲終於重新看見那張寫滿情慾的臉蛋。
「毛蟲先生,那個、我是泰勒,關於明天的日程需要跟您討論,還有剛剛您有回報部份雕塑因故損壞——」
「小姐!現在太晚了,他應該睡了,明天早上我會再請他過去找您的。」
聽聞侍女帶人離去的腳步聲,柴郡貓瞬間放鬆,不小心將硬挺全數吞入,過於刺激的快感撐開了嬌嫩的嘴,卻立刻被毛蟲封緘。
毛蟲的吻極其繾綣,儘管是不可多得的機會,他也沒有急切、也不蠻橫,只是穩穩地、輕輕地,像在極為脆弱的鑽石上一點一點雕刻,緩緩抹去兩人之間的距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那彷彿一寸寸撫平心頭坑坑疤疤的吻,讓瞪大的圓眼不可自拔地闔上,恍惚間,柴郡貓有種自己被擁入一場長夜,沒有痛,只有無盡的柔軟。
溫熱的唇舌纏著柴郡貓的,毛蟲安分地沒有擺腰,直到時間足以讓柴郡貓難以忘懷,他才饜足般鬆了口。
「……誰准你親我?」
金色的目光順著還牽起兩人的銀絲,滑過柴郡貓兩頰上綴著的紅暈,不懷好意地輕挪動身子:「子爵小姐剛剛還沒走遠,還是妳想要讓大家知道我們正在纏綿?」
「我沒興致了。」柴郡貓撥開毛蟲的手,對於對方毫不挽留的態度僅有一瞬皺起眉,很快就隨意拿起毛蟲乾淨的衣物擦拭自己身上殘留的痕跡,「今天的事,你可別亂說話。」
「當然,我們可是共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毛蟲瞥了一眼微微顫抖的雙腿,起身拎起腰飾環住腰際,替柴郡貓再找了個合適的藉口,他的嗓音慢得像溶在煙裡的糖:「子爵小姐可能還在附近,要多待一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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