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低垂
Petrichor1.
他死了,在一個天氣晴朗的好日子。
有多晴朗呢?萬里無雲,天空很藍,藍得徹底,白絮鋪在空中,一絲一絲地,像畫一樣。有人說,要與充滿仇恨的時代訣別,拉開守望相助的世界的大幕。有人躲在車列裡,握著女兒送給自己的勳章,不肯丟出去。
從漆黑的、宛如宇宙一般的虛無中離開的時候,吉克.葉卡看著面前寬廣又空無的廢土與美麗如畫的天空,不由自主地,輕輕地發出了感嘆。
「天氣真好啊。」
他站在藍天下,任憑遠處的人衝過來。他自顧自地說著話,淡金色的髮絲在陽光照亮下宛如透明一般,「如果能再早點這麼想……」
就好了。
算了,都殺過這麼多人了。說這話也真是厚臉皮啊。
在頭顱滾落到地上的時候,看見的,還是這樣藍的天,這樣像畫一樣的風景。他從來沒能好好看過這樣的世界,說起來有點遲了。但應該也不算太遲。
吉克這樣想著,閉上了眼睛。
一滴熾熱的、屬於人類——屬於人類而非巨人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流下。
2.
——已經失去的東西……是不會回來的。
——已經太遲了。
這些話,有時候吉克會以為是講給自己聽的。當然,在過去漫長的時光中,當他還是戰士長的時候,他並不在乎這些言論。他以自己的方式前行,嚴苛,冷酷,空洞。他相信生命是為了增殖,除此之外別無意義——
但增殖本身便是無意義的。所以所謂的生命,究竟擁有什麼意義?正因為如此,生命虛無、空洞,毫無意義。
吉克早早窺見人類黯淡無光的未來,以自己的方式想讓一切得到安祥的結局。他將這個叫做「人類安樂死」計畫,聽起來不錯,對吧?繼承著父母的遺志,以及庫沙瓦……那麼多人的想法,在矛盾中生出了自己的計畫,並嚴苛地執行,在艱難的道路上前行。
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始祖選擇的是艾倫而非他,像他怎麼做都不對一樣。從過去到現在都是這樣——不、不、不,他不能否定自己。
吉克所作的決定必須是正確的。如果連他都否定自己了,那還有誰會說他是正確的呢?
他拋出一顆球,沒有人接住,球落在地上,滾啊滾,滾到了遙遠的地平面的另一端。那個給予他正確的人已經不在了。
所以,只能往這個方向繼續前進,沒有後退、沒有轉頭的餘地。吉克堅定地想:如果他們沒有出生,就不必受苦了。
3.
讓他把時間轉啊轉,轉到計畫失敗,艾倫跟隨尤米爾,選擇所謂的自由……自由到底是什麼呢?難道死亡不是一種自由嗎?難道讓犯下罪惡的人死亡,不是一種自由嗎?自由到底是什麼?
啊啊,吉克覺得,他不懂啊。
在這時候,陌生的少年出現在這虛無的道路上。他叫阿爾敏,那雙眼睛裡有固執而不肯放棄的東西,吉克看了看,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現在的他沒有的東西。希望。
他向阿爾敏解釋,解釋連他自己都被說服了的結果:
「在距今遙遠的過去,這世上僅有物質存在之時,從森羅萬象中,時不時有『東西』誕生而又消亡,終於……有一樣東西活了下來。其稱之為生命。」
吉克說,生命的目的都是為了增殖,巨人也是,那與死亡是背道而馳的。他提起始祖尤米爾,只覺得感慨:「她生前應該……有甚麼遺憾的事吧。那是艾倫理解了,而我沒能理解的事。」
不再忿忿不平了,這時候的他已經全然接受自己的無力,但阿爾敏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我無論怎樣都不會放棄的。」
為什麼?
吉克想起他看見的那麼多人,眼中都留有希望。為什麼?明明死亡近在眼前,明明失敗是注定的結果,明明、明明……
「為什麼?看看他們,任由死亡的恐懼擺佈,做出徒勞之舉。」
徒勞。多麼難堪的一個詞,但那是吉克已經經歷過無數次的東西。生命是徒勞的,他想做的一切也是徒勞的。接受這個事實,是多困難的事啊。
「我的同伴……他們正在不懈奮戰!即使是現在,也還可以把很多人從恐懼中拯救出來,我們正在和恐懼戰鬥!」阿爾敏握緊拳頭,用力地喊。那雙藍色的眼中是不屈的意念。
可是吉克很冷靜,冷靜又疑惑地問,藍灰色的眼睛注視著阿爾敏:「為什麼就不能輸掉呢?」
「活著這件事,不就意味著有朝一日會死嗎?」
活著這件事,不就意味著,每個人都有走向終點的那一刻嗎?生命是平等的,雖然有些生命比別的生命更加平等,但死亡會眷顧每一個人。既然死亡是注定的結局,那為什麼還要掙扎呢?
阿爾敏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和吉克說了一個故事,一個很平常、很普通的故事。
4.
「那是一個黃昏,面朝著山丘上的樹木,我們三個人玩起了賽跑。」阿爾敏沉浸在記憶裡,「艾倫說著要玩後就跑起來了,三笠跟在艾倫後面跑著,我意料之中落在最後。」
微風吹拂著他們,一定也是很好的天氣吧。他們向著山丘奔跑,陽光柔和地照在他們身上。是很溫暖、很溫暖,現在想來也覺得美好的記憶。
「但是,那天微風溫暖,光是跑起來就感到無比舒暢。枯葉漫天飛舞,不知為何,我那時候突然心想,正為了此時,為了三人一起奔跑,我才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也說不定。」
吉克怔怔地聽著。
「這樣平凡、普通的瞬間,我覺得非常重要。」
阿爾敏的手上,拿著一顆球,那是吉克已經很久、很久沒能拿在手心的球了,「這是對我來說,與增殖完全無關,卻無比重要的東西。」
與增殖完全無關,與對死亡的恐懼無關,那種無比重要的東西,吉克也曾經擁有過。
是的,他也曾經擁有過啊。
5.
是啊。
只是扔過去,撿起來,再扔過去,只是這樣反覆而已。
要是時間能停在那時候,該有多好啊。
6.
庫沙瓦站在他的面前。
吉克看著他,相信庫沙瓦能聽懂他的話,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庫沙瓦:「我們的願望,還是沒能實現啊……我至今都不覺得安樂死計畫有錯。」
他還是相信人生的虛無,相信人生的痛苦,相信如果艾爾迪亞人沒有出生,就不必受苦。但是,但是,如果沒有出生,就無法體驗到除了痛苦以外的那些東西。
像阿爾敏所說的在山上奔跑,像他和庫沙瓦一起玩拋接球……
是啊。他說,「不過,為了和你一起玩拋接球,就算再出生一次,大概也不錯。」
這是沒有出生在這個充滿苦痛的世界上,便無法體會、無法理解的事情。這一刻,此時的吉克終於明白了啊。
在漫長的記憶裡面,有很大很大的篇幅,吉克在那時候被灌輸各式各樣的理念,但小小的空白裡,總還有個人孜孜不倦地陪他玩著拋接球。
在離開虛無的道路前,吉克對庫沙瓦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我果然還是,沒能長大啊。」
庫沙瓦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看他。
如果有神,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7
這個世界是沒有神的,所以吉克還是死了。
在死之前,他光榮地回顧了自己的一生。是的,光榮。如果最後要為自己的人生做下一個註解,吉克對自己的所有選擇毫不後悔,甚至覺得光榮。
他一路上踩著巨人與人類的鮮血往上爬,走到了戰士長的位置。為了自己的籌謀不遺餘力,想讓人類安樂死的計畫啟動……
那些記憶轉啊轉,轉啊轉,最終轉回了他還小的時候。
庫沙瓦拿著黃色的網球,朝他丟過來。他接住了,又丟回去。黃色的網球像光一樣,在空氣中劃開一道像流星的影子。
「真厲害!」庫沙瓦誇獎他。
很少很少能被誇獎的吉克笑了起來。已經死去的他看著自己的笑容,恍惚中意識到自己原來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時刻,那種毫不掩飾、沒有虛偽的,真誠而快樂的笑容。
他坐在角落,知道沒有人能看見他,就這樣看著小小的吉克和庫沙瓦玩拋接球。扔過去,抓住它或撿起來,再扔回去……
這一天的天氣也很好,像他死掉的那天一樣。天空很藍,白色的雲在天空中散開來,像畫一樣。眼前玩著拋接球的兩個人也像是畫一樣。
「吶,庫沙瓦。」
他說,哪怕他知道庫沙瓦根本不會聽見。
「能和你一起玩拋接球,生命就不是徒勞了。它有意義的。」
庫沙瓦和小小的他自己同時看向他,球落在他面前,吉克撿起球,看他們走到他面前。啊、原來他們看得見他啊。吉克笑了笑,又重複了一次:「它有意義的。」
吉克是坐著的,他們兩人站著的時候,要低下頭看他——小小的吉克也是,他們兩個人像神一樣,低垂著眉目看吉克,彷彿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夢境。而天氣還是很好,他平靜地想,任憑頭顱掉在地上,用最後一眼,看如畫的藍天。
藍天低垂處,生死皆疲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