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 I 號
Petrichor1.
末日曆320年,母星(地球)上確認再無生命跡象。倖存的生命體搭乘名為飛鳥的方舟,往宇宙的邊際不停地飛。飛鳥號上承載著人類的歷史、文明、藝術……那些通稱為「記憶」的東西,與最後的人類,試圖尋找其他能相互了解的生命體,或者在另一個地方,將人類的記憶撥種撒下,成就新的文明。
「報告、報告……這是飛鳥I號,請問有人在嗎?」
這是屬於飛鳥I號上,最後的兩名人類的故事。
2.
從倉內看出去,曾經遙遠的星河被無限放大,一顆顆明亮的恆星之間是圍繞它們運行的行星,觀賞的時候每一顆都是美麗的。但在F與S的眼中,每一顆恆星與行星都有其意義——
太熱了。行星會被燒壞的。
太冷了,是正在冷卻的白矮星。
太近了,行星溫度過高,明顯沒有水體。
太遠了,行星溫度過低,水會結成冰。
行星運行軌道導致溫差過大、沒有大氣層保護、宇宙射線過高……每一個理由,都是生命體不宜生存的原因。換句話說,要有生命體的誕生,是一件多麼難能可貴,需要多少要素剛剛好的,奇蹟。
F與S對視一眼,在搭乘飛鳥I號後,便在看似無盡的航行中領悟到彼此是多麼可貴的存在,無論在各自的眼中,或是在這個世界上,都是獨一無二的,近乎艱難的命運孵出的奇蹟。
F笑了一下,而S伸出手,兩人隔著航空手套相握。
「作為奇蹟……真是,辛苦呢。」
3.
這份航行看似沒有盡頭,實際上則受限於飛鳥I號的動力裝置,能量只夠他們在宇宙中航行一定的距離。在飛鳥號上的時間是模糊的,沒有光影與日夜,只有不停跳動的距離顯示他們離開母星之後航行了多少天文單位,直到以天文單位也無法記數時,便成為了光年,或者秒差距。
光年。秒差距。時間被換算為一種距離。
在0.2秒差距以前,飛鳥號終於發出動能不足的訊號,S看了眼儀錶盤上的資訊,17.24pc,他們跨越了17.24秒差距的距離,從遙遠的母星來到這裡,無論是S還是F都知道這裡不存在任何生命跡象——能夠完美符合人類生存的行星實在太難了。17.24秒差距,56.3光年,以俱胝而計算的、無法輕易數完的天文單位,他們航行過渺渺銀河,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完美的、能誕生出奇蹟的行星。
但時間不夠了。秒差距或者光年,飛鳥號的動能不足以讓他們繼續尋找,他們必須降落。
「F,妳選一個吧。」
他們知道,這不過是徒勞的尋找。但尋找是必要的,徒勞是必要的。S和F站在透明的窗口前,面對無數正在運行的行星,他選擇讓F做最後的決定。
宛如童年時的嬉戲,F的指尖在行星上點啊點。
「一、二、三、四、五,數到哪個點哪個——」
在F的指尖下,是一顆土色的行星,S操作儀錶板,「就那一顆,準備降落。」
尋找是必要的,徒勞是必要的。
飛鳥的降落也是必要的。
4.
飛鳥號終於降落,在一陣顛簸後,飛行器降落於一座山頭——是的,這是一座山頭,翠綠,有樹,能聽見風吹過的時候樹葉發出「吱呀」的聲音。
S快步走下飛鳥號,穿著太空服的手還牽著F,在反覆確認溫度適宜後,兩人終於脫下了穿在身上已久的太空服。
「多久沒有脫掉這身衣服了……」F嘟噥著,手被另一雙比她更熱的手牽住。他們航行了多久,就穿了多久的太空服;他們穿了多久的太空服,就有多久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溫度。
「很久很久了。」
S說,他們走進森林。雖然是森林,但不過只是這顆星球上唯一的幾棵樹,即使是這樣也足夠兩人感到驚喜,他們往前、往前——
再往前,時間模糊了一切。
「S,那不是……我們的家嗎?」
F指著森林外的一棟建築,語氣有些茫然。她甚至揉了揉眼睛,確認面前的一切不是幻覺……又或者其實已經是幻覺了,S沒有說話,牽著F的手,繼續往前走。
走過飛鳥號的墜落,走回世界末日以前。
走到,一切還未能走到盡頭之前。
5.
那時候,他們住在一起。有各自的房間,但廚房、衛浴、客廳都是共用的。覺得寒冷的日子,F會和S擠在一塊睡覺。S的體溫比她高得多,擁抱的時候,F會覺得自己幾乎要融化在S的懷裡。
天氣好的時候,他們會去陽台,看滿天的星星。
那時候的恆星還沒有現在這麼近得觸手可及,那麼龐大,有令人窒息的美,它們遙遠、細密,那一條銀河都是閃閃發光的光帶,遠遠看去也很美麗。恆星這種東西就是這樣,近或遠地看,都覺得有不一樣的美。
F和S牽著手走進家裡,明明已經是遙遠的記憶了,但在走進去的一瞬間卻很熟悉,彷彿只是出了一趟遠門,幾天後就又回來了一樣。每一個擺設都是如此的熟悉、恰到好處,還有一朵天堂鳥插在花瓶裡,鮮活地綻放著。
「我們在作夢嗎?」
F問S,S的動作沒有任何遲疑,他先將F抱在懷裡,聞熟悉的氣味,語氣很平靜,「或許是吧。」
他們在作一場相隔十七秒差距的夢。
但無所謂了,他們走到陽台,去看那似乎哪裡不一樣了的星空。F沒能很明顯地辨識出來,可就是知道肯定有哪裡與曾經的星空不同。她講給S聽,S認真地聽著,指了指幾個星座,由於角度和距離的偏差,已經和原先的星座長得不一樣了。
「原來如此……S好厲害啊。」F說,她窩在S的懷裡,他們看著天空,去畫新的星座。
不曉得過了多久,F離開S的懷抱,問他:
「但是,S。如果最後還是回到這裡,那我們、那飛鳥號的航行,還有意義嗎?」
如果最後還是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回到末日,回到只有他們的世界裡。
那人類、那他們、那飛鳥號的存在,十七秒差距的旅行,還有意義嗎?
6.
「為什麼會沒有意義?」
S問F,F說不上來,S就繼續說下去。
「飛鳥號的旅行中,看見這麼多恆星與行星,了解人類的存在是多麼偉大的奇蹟。這樣還不算意義嗎?」
「或許有飛鳥找到了新的文明,或許所有的飛鳥都終將墜落,但航行的過程絕不是沒有意義的。」
S抱住了F。他們在漫天恆星下有一個漫長如十七秒差距的擁抱,他的聲音穿過F的白髮,他看不見F那雙鮮艷的紅色眼眸。但他知道那是怎麼樣的一雙眼眸,知道裡面裝著一整個銀河。
「至少我們看見的風景,在我的認知中,現在的這一刻,就是意義。」
「啊啊……」F伸出手,回應了S的擁抱,她的語氣當中彷彿含著眼淚,她覺得很睏很睏了,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險些燙傷另一個人。
「知道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蹟……這就是最大的意義了。」
「是啊。」
S看著F,他們在漫天恆星下擁抱彼此,然後閉上雙眼。
「……知道妳是我的奇蹟,這就是唯一的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