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
驚蟄01
你如何丈量生命的尺度?以鮮血,以傷口,以歡聲笑語,以過去所有坎坷或是飄渺的未來,以實際的成就或者愛,虛無的愛?
和Y聊起這些的日子,是在稍微接近冬天的日子。用「稍微」,是因為還不配叫冬天,沒那麼冷,只是風吹過的時候會起一點雞皮疙瘩,沒有雪也不下雨。同樣沒有太陽,與夏天離得太遠,天空是黯淡而陰沉的灰,像霧氣籠住這座城市,但沒有。A反覆確認過,沒有霧,只是她的眼睛看見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像塵埃的灰。
「人總喜歡定義這些東西,但定義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了。」
她喝下一口摩卡,加上奶油,擠大量鮮奶油,再淋些許巧克力醬,把苦澀的咖啡包裹得甜膩,無害,社會大眾擅用的、符合生活的行銷手法……A慢半拍地意識到Y的身份,她露出笑容,尷尬而不失禮貌,「是不是不該在你面前這樣說?」
「不用介意。」Y說,「我喜歡妳的這些見解。」
「見解」。這個字聽起來很中立,科學又理性,A笑了起來,生病以後的她自己擁有很多「見解」,她保持理性地將自己一一拆分,解剖,試圖看到爛瘡的底下,追根究底,她如何成為她而又如何,在經歷一切好或壞的以後成為現在的這個她。捨下了什麼,離棄了什麼,擁有了什麼而什麼塑造了她。
但這些「見解」Y還不用知道,他們沒有親近到可以讓A剝開正常的人皮給Y看底下的東西。A又喝下一口甜得要命的摩卡,她看向Y,Y的眼睛比大多數人都要黑,瞳仁也是幾乎純粹的黑,只有幾點細碎的光。那讓她有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像深夜時透過玻璃看見的天空,像低頭時看見的影子,她習慣的世界。
「生命沒有尺度。或長或短,豐盛乾枯,都是生命應該有的樣子。」
所以她的生命荒涼無趣,像落在城市裡似塵似霧的灰,也是生命應該有的樣子。A垂下眼,揚起嘴角,平靜地笑了。
02
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A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問題——是的,最開始的時候,她只是用「問題」這個詞試圖矇混過關,畢竟這兩個字意味著的範圍可小可大,而她並不在意自己身上的異常與缺損究竟有多少,是不是超過「問題」能包容的範圍。
如果超過「問題」能接受的範圍,那會叫什麼?障礙,缺陷,或者,有病?
那她可能生來就是有缺陷的人,只是一點點放大,最後成了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A想,看著眼前燃燒的蠟燭,房間裡開著昏黃的燈,燭光搖晃,燒融的燭身沿著還未融化的圓柱體向下流淌,人們稱之為燭淚。所以燒光了,只剩一窪要融不融的眼淚在那裡。
A在還沒能燒光的蠟燭前想自己,想剝去了白天的畫皮以後,她是什麼,還剩下什麼。在把這些東西凝固成「見解」之前,要先全部燒光,想要看剩下什麼之前要先回頭找最開始的時候,她有什麼。
其實好像什麼也沒有。
她一直都不是懂得人群的人。命運在「A」跟人群之間劃開一條長長的溝壑,她不懂得行為背後的情緒,不懂得情緒的意義,但她模仿、學習,只在不停的試錯中碰得灰頭土臉,這樣對嗎?那樣可以嗎?有比較接近你們了嗎?她試圖從中找到自己的世界,但那裡——她的世界深處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桶子,不停盛裝那些黯淡的灰,直到滿了、溢出來……不,是爆炸開來了。
從那之後,她像枯萎的植物,別說光合作用、製造氧氣,連吸氣吐氣都感到費勁。
「呼。」
她吹滅了蠟燭,在昏黃又微弱的光裡躺下,蓋好棉被,以前她害怕的東西有很多,怕黑、怕高,但現在已經不怕了,只是還保留著以前的習慣,好像能假裝自己還好好的,什麼問題也沒有。
其實還是能吐氣的。她想。
03
在「問題」變成癌症之後,她去過一次心理諮商,在諮商的末尾,諮商師說:「我很抱歉,A,但妳太在乎我了。妳太在乎一個陌生人的回饋,但這樣不好。那會讓妳很辛苦。」
A看著敞開的門,諮商室的空間佈置得很溫馨,可以看出諮商師是一個很用心的人。她的目光從門移到諮商師身上,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說:「我習慣了。」
習慣在乎其他人的感受,習慣這樣辛苦的活著。
離開診所,走上街道,城市還是黯淡的灰色。天氣愈發冷了,但偶爾也會有陽光普照的天氣,她忽然想起叫做Y的男人,他們吃過幾次飯,有過一些無傷大雅、不深不淺的交談,她記得他的眼睛,是很沉很沉的黑色。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是這樣深的黑色,但與她不同,Y的眼中有細碎的光。
真好。她想,踏出的腳步揚起了落葉,不知不覺似乎真的入冬了。她攏緊外套,目光瞥過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們都有要去向的地方。
真好。
04
入冬之後,A的病症愈發嚴重,事實證明,心理疾病亦是一種無解的癌症,不知從何下手,最終所有治療都是雞尾酒療法,而人們的安慰……沒有比這更加虛浮也更加無用的事物。她開始間歇性的產生幻覺,彷彿路過的每個人都能一一剖開她,看她的生命,偶爾側耳會聽見陌生的人竊竊私語,試圖評價她。
A不再出門,請長假,在看不到人的地方乾枯,以為自己會發霉。她開始作夢,在夢裡反覆咀嚼自己失敗的、「問題」頻出的一輩子。
某天深夜醒來,她覺得自己遲早會瘋掉。或許她已經瘋了,A聽到從牆角、從門外、天花板上面、床底下、窗戶外……所有的地方都有細碎的聲音,她忘了自己多久沒吃東西,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是一片五彩斑斕的黑。原來黑暗真的可以是五彩斑斕的,光影從眼前滑過,但最終仍是一片純粹的黑,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燈關了——是她關的嗎?還是不知道哪個誰,哪個聲音,哪個靈魂或哪個魔鬼關的?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了。
她打開手機,在螢幕反射出的刺眼的光裡找一個可以救她的人。是誰都好,或者救她,或者殺了她。她寧願當蠟燭的眼淚也不想再當人了,當人怎麼這麼辛苦呢?
「因為妳是溫柔的人啊。」
電話那裡傳來的,是Y的聲音。
原來她打給Y了,A慢半拍地意識到,她窩在牆角,裹著棉被,想要隔絕那些微弱又不肯停止的聲音,「我不覺得自己是……溫柔的也好,人也好,其實沒有一點符合。」
「如果我可以正常的,在人群裡面呼吸、行走、生活就好了。我不想當溫柔的人,但我想當正常的人,可是好難啊。先生。人生好難啊……」
不會戰戰兢兢害怕自己傷害到別人,不會因為不理解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悲傷而感到痛苦。她想成為這樣的人啊。
「……A。」
Y問她,「妳現在能起來嗎?」
A怔愣,聽到屋外有細碎的聲音,那是她很習慣的竊竊私語,中間夾雜著一點與往常不同的風吹草動。
「開個門,好嗎?」
她赤著腳,穿過黑暗,踩著樓梯奔向門,但她在門口處硬生生停了下來,客廳很黑,只剩手機發著刺眼的光。
「嘿,你看她……」
「妳快樂嗎?」
「這樣活著,很辛苦吧。」
「像妳這樣的人哪……」
「妳什麼都不懂!」
「A……A。」手機的聲音與門外的聲音有微妙的錯位,但很接近,低沉,讓人安心,「這裡很安全,除了我以外什麼也沒有。我保證。」
握住門把,旋轉,推開——月光傾瀉,灑在地面上,滿室的光。高大的男人露出微笑,朝著她張開雙臂:「謝謝妳。」
謝謝妳開門。謝謝妳走到這裡。
那些無處奔逃的灰色總算潰堤了,A埋在Y的懷裡,像個剛落地的嬰兒般,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他們都知道未來仍是長路,知道還有很多問題、以及比問題更多的見解。但那些都不重要,撇開所有理性與科學。
讓她哭吧。那是她燒著生命流下的眼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