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
Petrichor世界就如一個泥坑,盡量待在高處吧。
——Honoré de Balzac《Le Père Goriot》
這世界就只是一個單純的、該死的泥坑,僅此而已。所以有人說:世界就如一個泥坑,盡量待在高處吧。
——但你怎麼知道,你所在的高處,就沒有泥濘呢?
予結生來是站在高處的人,他注視著這個世界,背負著過高的期待生活。久而久之,似乎連他都遺忘自己生來的模樣,他是什麼樣子的?他想要成為什麼樣子的?這些問題逐一變得模糊且沒有存在的必要。
他只知道自己應該要是什麼樣子的,然後按照人們的想像成為那個樣子。沒有人在乎他快不快樂,於是他也不在乎了。宇宙浩瀚、銀河璀璨,他只能追隨著他眼中那唯一一顆明亮的星,閾啟成為他全部的情感寄託,即使知道閾啟的理念不對也沒有關係……已經無所謂了,他情願在愛裡燃燒自己,直到化為粉末。
如果他能摸摸自己的精神體就好了。就算在下一刻碎成粉末飄散在星際之中也無妨。
予結看著閉眼假寐休息的男人,黑框眼鏡被隨手放在桌上,臉上的勾玉刺青下方的痣猶如兩顆欲落的黑色淚滴,他伸出手,仔細試探,想試著觸碰,卻在下一刻被握住了手腕。
「大皇子,今天又心血來潮想做些什麼了嗎?」男人微笑著,俊美的面容看來斯文有禮,但在予結心中卻多了幾分蠱惑的意味。
閾啟似乎總是這樣,他好像什麼都懂,就連他隱密未宣的情感也通通瞭然於心,但閾啟的態度總是不主動、不拒絕,予結並未因此難過——他或許已經有哪裡不對勁了吧?現在的他已經很少有情緒波動,全心全意將自己交付給閾啟,心甘情願成為他的棋子,但卻並不奢求能從閾啟身上得到些什麼。
偶爾有些許垂憐的注視,或如此刻輕微的觸碰,就足夠讓他感到無比歡欣。
「沒有,只是看見有東西落到你臉上了。」予結的唇瓣動了動,最終吐出的卻是彆腳至極的謊言,他的視線彷彿要迴避閾啟,但最終搖晃半晌,還是看向了對方。
閾啟看著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如同天光將暗,夜色來臨前的那份深藍,清澈、乾淨,盛滿自己的倒影,他嘴角的笑仍是那樣,彷彿天崩地裂也絕不會因此改變,「是嗎?」
予結沒再說話,一種奇異的、將近曖昧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擴散。即使兩人都是哨兵,但仍有些什麼在暗中滋生著,那時的予結不說,因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這份感情能不能有結果,某些時候他對於閾啟的心情比起愛戀更像是對於神明的盲目崇拜,不需要結果。
「大皇子都這麼說了,那就是這樣了。」閾啟為這個話題劃下結尾,他深綠色的眼眸彎起,是笑著的模樣,但那雙眼裡並不蘊含笑意。
那時的閾啟不說,又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對他而言,一切都是為了站在高處的目的,所以他不擇手段,連予結的愛意與自身也一併利用,當作在演一場不會結束的戲,是嗎?
很久以後,閾啟想起那一天,那一天正如所有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所有平凡的一天,每一天都如此平凡、但都如此珍貴。在閾啟失去了予結,親眼看著他死在自己懷裡後,才終於明白。
所有失去的都顯得如此彌足珍貴。
「啊……」予結看著閾啟震驚的表情,張了張嘴,血液從口中吐出,他無力控制,連說話都顯得如此困難,「你、你別……」
那個人怎麼就不笑了呢?那個總是彎起的眼眸睜大,彷彿帶著痛楚,但為什麼?予結不明白。閾啟沒有痛的理由。
「你……要笑、啊……」
閾啟看著予結,看著他因為疼痛而逐漸失神的雙眼,頭上用精神力凝結出的王冠破碎、消散,他的生命力正逐漸以一種無法挽救的方式流逝。
閾啟想,這樣他還怎麼能笑得出來?他看著那雙深藍色的眼,張了張嘴,最後很勉強、很勉強地彎起嘴角,他閉起眼,彷彿有什麼灼熱的東西正在緩慢滋生。
但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予結模糊的視線看見閾啟似乎是笑了,然後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他這一生滿是泥濘,但沒關係了。
沒關係了。
予結想,他的一生是結束在閾啟的懷裡,這樣就很好。閾啟的懷抱比他想像的暖和多了。
……白孔雀終究還是消失了,連羽毛也未曾留下。這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泥坑,它絕不要讓自己的羽毛落入泥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