❼

　　一封信被寄到兩人家中，梅派狐疑地打開來看，裡頭靜靜躺著張空白底片。

　　大概是藝術相關用品吧，家裡會搞這種東西的只有狄娜，正當他準備叫人過來領貨時，底片上緩緩浮現出光輝聖潔的大殿，一眾天使圍在趴伏於地的惡魔身邊、伸手撕扯對方潔白的羽翼，滿地都是污濁發黑的血液，畫面絕望得令人作嘔。

　　巨大的撞擊聲吸引狄娜注意，上次她聽見同樣的聲響，還要追溯至梅派收到某兩位作家依照要求，絞盡腦汁創作出「Ｓ被隨便哪個誰打得頭破血流，毫無尊嚴地哭著求饒」的作品，實為將主角名字更換成Ｓ、角色崩壞嚴重的路人凌虐向小說；那時梅派同樣被嚇了一大跳，氣得直接把整本書摔到牆上、純當沒看過這髒東西，還是狄娜把它撿起來拜讀完畢、並將其送給Ｓ的，畢竟雖然內容殘酷，至少難得有本以對方為主角的作品。

　　梅派胸口劇烈起伏，情緒波動極大，底片被粗暴推到一旁，他咬緊下唇，思考寄件者究竟是哪個該死的傢伙、對方又是從何種管道搞來這張影像。就像經歷過霸凌的人，雖能被時間撫平傷痛、某天勾起回憶時依然難熬，陳年破事被翻出來鞭屍，同樣讓他感到難堪。

　　狄娜注意到明顯偏移原位的桌子，剛才那聲巨響大概是梅派踹了它一腳吧，她面無表情坐到對方身邊，將掌心覆上他攥緊的拳頭，視線默默瞥向顯現出「審判」畫面的底片。事發當下她不在中央、跑到某個角落宣揚神愛世人，自然不曉得事情詳細，只能透過其他天使轉述、或查閱書面資料得知大概，加工成耳飾的羽毛，也是她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殘片。

　　她想伸手去拿底片，卻感覺肩膀倏然一沉，梅派表情陰鬱地靠著她，雖然看起來稍微冷靜了些，但他的靈魂明顯還沒從驚訝、不安及憎恨的情緒中恢復。狄娜眨眨眼，改為攬過對方纖瘦的腰、將自己的頭也靠到他身上，兩人就這樣沉默著互相依偎。

　　許久之後，梅派才小聲開口：「妳……說點什麼啦！」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距離過於親暱，儘管早就是每週至少一次負距離的關係，但這並不代表他接受這臭女人了！

　　「什麼？」狄娜像在安撫小孩般，蹭了蹭對方的頭，「哦，我很高興能知曉曾經的你。」見對方恢復成平常那副模樣，狄娜便伸手去取被推到遠處的底片，仔細檢閱上頭映照出的一切，那是她未曾參與的過去。

　　她確實敬愛神，認為對方即為「美」的真諦，神所窺見的世界、跟她肯定是不同的，祂能看見太多她所無法理解的一切。身為領導者，神必須公平公正、黑白分明，不被允許擁有私欲，祂認為梅派是極端褻瀆的存在、因此降下責罰；作為「個體」的狄娜，眼中的梅派則是完美融合「天使」與「惡魔」、由「人類」創造出的奇蹟。

　　即使染滿鮮血、裹著散發腐臭的惡意，依然不減本身靈魂的美麗。狄娜默默瞥了梅派一眼，沒有發表評論、亦不存在憐憫，此時不管她說什麼、結局高機率都是惹對方生氣，不如自己安靜品味；殊不知沉默也是錯誤選項，客廳的氣氛尷尬到梅派想直接逃離，偏偏這完全搞不懂在想什麼的女人、又硬是摟著他的腰不放，害他更討厭狄娜了。

　　梅派越想越生氣，認為對方就是抓著底片這個把柄、死不給人台階下，「喂！妳要抱多久啦！」

　　「啊，你要忙其他的事情？」狄娜嘴唇微張，將底片收起、與對方拉開距離，「既然你不想看見它，那我就收下了。」

　　梅派神色複雜地盯著她，良久才擠出一句：「妳……就沒什麼話要跟我說嗎。」狄娜滿臉寫著疑惑，「你想聽我說什麼？」她認為自己的態度，在剛才就表現得足夠明顯了。

　　……莫名其妙的傢伙，看到那種慘烈的景象、還面色如常，讓他對狄娜的好感度又扣了一大截。梅派撇撇嘴，丟下一句：「不准把底片給別人看！」就離開了，獨留狄娜一人坐在沙發上。

　　狄娜重新拿出底片，摩娑著上頭跪伏於地的纖瘦身影，手指順著血痕向上，最終停留在傷痕累累的羽翼根部。她從沒看過梅派的翅膀，也許之後能要求對方展現，她期待「未來」成為現實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