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邊
Petrichor關於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直到最後都不會有人知道。薛財不知道、向羽蟬不知道,這個世界壟罩著太多迷霧,一條條規則把人們困在這個地方,外面的人不能理解蜃夏,裡面的人不能理解蜃夏以外的地方。
蜃夏像是一個遺世獨立的小世界。以前向羽蟬為此感到驕傲,覺得蜃夏獨一無二,是很浪漫的地方,那些小小的不可思議不過是徒增蜃夏的與眾不同。
更何況薛財也在蜃夏,對向羽蟬而言重要的人都在蜃夏。即使偶爾會對外面的世界有些許嚮往,但向羽蟬會告訴自己,她已經足夠幸運。在瀕死之際被月輪救起,擁有健康的身體,總是能中點小獎項的運氣——她已經足夠幸運。
所以無法離開蜃夏,也不是什麼非常痛苦的事情。
「這首歌是鄭興的〈去海邊〉,送給遠方的阿財。」她按下播放鍵,流洩而出的音樂緩慢而柔軟,向羽蟬的電台節目固定的尾聲,送給阿財的歌總是自己最近聽到、喜歡的歌曲,無論投資商再怎麼勸說、試圖置入他們的主打歌,她都會選擇拒絕——商品置入可以在開頭、可以在中間的每個喘息的角落,唯獨不能是最後一首歌,她必須承認,這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固執。
可能是因為那首歌並不單單只是送給薛財。不是實體存在的「薛財」,而是存在於記憶中的,十七歲的「阿財」、二十歲的向羽蟬,那時候的他們。
歌曲播放著,說有時候我也羨慕一轉身就離開的那種愛情。她的心臟像是被這句歌詞輕輕揪了一下,一種輕微的疼痛感蔓延。但向羽蟬知道這具身體非常健康,沒有任何問題。所以心痛不代表心臟出問題了,而是另一種更為虛無飄渺的,情感具象化之後的情形。
心痛只是心痛而已,沒有多餘的意義。
歌曲結束以後,電台關閉,向羽蟬走出大樓。看到坐在機車上穿著花襯衫對她笑的薛財,忽然一陣恍惚,好的跟壞的記憶忽然湧上,面前是兩張相似又不同的重疊的臉。她知道那是誰,是年輕的薛財跟薛財他爸。笑顏是薛財的,花襯衫是他爸的。但那些都不是現在的薛財,她頓了一下,像平常一樣笑了起來。
那些都是假的。是虛妄的。向羽蟬抬頭,看見今天的月圓潤明亮,她的目光又往下移回薛財身上,好了,現在薛財只是薛財了。笑容輕浮的男人看見她的時候眼睛有真切的笑意,薛財回來之後變了很多,但看著她笑的時候又像是他十七歲那一年一樣。
「蟬姐!」
薛財笑起來,朝向羽蟬揮揮手。向羽蟬也笑著,走了過去,怪人事件後薛財習慣性騎機車接送她,向羽蟬也不拒絕——聽起來有夠曖昧,簡直就像是兩個人已經復合了一樣。但實際上他們的關係僅止於曖昧,誰也不前進,誰也不能前進。
薛財是,她也是。向羽蟬坐上後座,環住薛財的腰,為兩個人貼近的距離感到心動,但心臟會一直動,那股悸動不一定代表什麼。她笑一笑,覺得人大概是上了年紀,才會一直想些有的沒的。但二十五歲也還年輕,她在心裡面想,笑出來的聲音被薛財聽到,他戴著頭盔,問她,「蟬姐,妳在笑什麼?」
頭盔模糊了阿財的聲音,但勉勉強強能聽得懂意思。向羽蟬大聲地說,「沒什麼——想到一個笑話!」
「等下跟我說!」薛財大聲說,身後窩著柔軟的人。他知道這個人很脆弱、比他想像得要脆弱。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遠離她。
很愛一個人的時候是走不遠的。
所以薛財回來了。有所圖,但所求的目的最終只是為了保護向羽蟬,他要她幸福、要她平安、要她不受傷害。哪怕代價是他們永遠不會在一起,他不會被原諒甚至可能被憎恨也沒關係。風聲呼嘯而過,天上的滿月很圓,他們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這種時候對薛財而言總是令人留戀的,他希望時間能走得慢點、再慢點,讓向羽蟬在他背後靠著他再久一點。
路程不遠,他把向羽蟬送到家之後,沒有進去,向羽蟬也沒有問他要不要進去坐坐,他們在門口聊天。
「最近還順利嗎?」薛財問,向羽蟬知道他在問怪人事件後還有沒有奇怪的事情,她點點頭,問,「那你呢,阿財,回來要辦的事情怎麼樣?」
她不知道薛財回來的真正原因,不知道他的目的,薛財也不告訴她。消失五年之後薛財變得更神秘了,但沒關係,平安就好。她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跟薛財離得越來越遠,卻只能說服自己這就是歲月的副作用,人與人之間就是會愈發疏離。
她也想靠近,但她不敢。她害怕薛財那雙紅色的眼睛,厭惡會害怕的自己,也知曉自己已經不再是普通的「人類」——她永遠無法離開蜃夏與月輪。
「還行吧,希望一切lucky啦!」薛財笑起來,用有點詼諧的方式草草帶過。向羽蟬聽著薛財的聲音,覺得一切煩惱與困擾都不再重要,她也跟著笑起來,「不知道是誰每次對發票總是差一點喔。」
那些煩惱、那些困擾還是在,只是在這一刻,一切都顯得不再重要了。向羽蟬看薛財推了推自己的墨鏡,右手攤平,手臂彎起,往自己腦袋的方向指,朝她敬了個不成模樣的禮,「下次一定!」
一定不會中的。向羽蟬心知肚明,但還是被薛財的模樣逗笑,他們又閒聊了一下,等快夜深的時候才跟彼此道別。明亮的圓月落下冰冷的輝光,在他們身後拉開長長的一道影子,他們都知道,有個存在在等他們聊完。
薛財離開以後,向羽蟬回到房間,洗澡、睡覺,一切都像是往常一樣,她在快要睡著以前,想著今天最後播放的那首歌,想著阿財。
蜃夏靠海,她就住在海邊。大海、蜃夏、薛財,這些都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節點,她有點想去海邊,但現在已經晚了,不適合出門。向羽蟬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睡著前看了眼窗外的月亮,模糊糊糊,有第二個輪廓。
月輪睜開眼睛,還是不太適應這副身體。它甩甩手、踏踏地板,試圖習慣兩隻腳踏在地面上的感覺,等到習慣以後,就離開房子,走到海邊。
夜已經很深了,路上沒有人。它自己走,用眼睛去看這個世界。
它記得向羽蟬說想去海邊,所以它去了,走了很長一段距離,去看深夜時候的海面。天空是暗的,只有兩個月亮,一個圓潤明亮,一個像是月亮的幻影,輪廓模糊。沒有星星,月亮照亮整個蜃夏。
走在路上的時候要小心顛簸,昏暗的世界披上一層冷冷清清的月色,勉強能看得清楚。樹木的紋路、落葉、海邊的防波堤,它近乎貪婪地注視著一切。平時只依靠聽覺神遊的月輪格外珍惜這種時候,連路旁的小花都會認真地注視著。
注視。一個只存在於人類世界的名詞,比「看」更專注,更認真。大概是現在的自己。月輪注視著這個世界,人類渺小、脆弱、貪婪,萬物豐盛、衰敗或怪誕。
因為知道許多才渺小,因為擁有許多才脆弱,因為期待許多才貪婪。人類很特別,月輪做下批註,走到海邊,海面也是暗的,一種近乎黑色的深藍色,表面上有淺淺的波濤,底下是洶湧的暗湧,它知道,知道海的危險。但不知道注視的時候,海是美麗的。
像它不知道人類的愛,不知道向羽蟬想像的心動與心痛,跟薛財沉默又深刻的苦楚,通通來自於愛。那是月輪不懂的東西。
海邊很安靜。月輪靜靜注視著海面,直到自己嘆了口氣。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嘆氣,只是自然而然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拖著一整片深沉的夜色回到向羽蟬的家中。沿途注視著一切,只是注視。
它知道自己不再能插手任何人的愛與恨。所以它只是注視。
薛財跟著月輪走,隔著很長的一段距離。他知道那不是向羽蟬,用著蟬姐的身體但不是蟬姐的意識,他跟著它走,捋清自己的思緒、確保蟬姐的安全。
薛財知道得不多,但目的很簡單:要讓向羽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只是這樣而已。
他這個人,擁有的東西一直都比別人少很多。所以每個握在手心的,都會顯得格外珍貴。但他的運氣總是很差,握在手心的,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掉。好像他命中注定,就是得過得比別人苦。
薛財沒往心裡去,他看著月輪的影子,跟著它走到海邊再走回向羽蟬家裡,等到過了很久都沒再看見燈光亮起或影子的移動,薛財才回到自己現在暫時住的房子。
是的,房子。他沒有把這個地方稱之為家。
他從很久以前就是個沒有家的小孩。
薛財洗澡、刷牙、洗臉,照鏡子的時候看到自己身上的傷疤。想起向羽蟬一邊碎碎念一邊幫他上藥的場景,忍不住傻傻笑了起來。
眼睛瞇起來,嘴巴笑起的弧度像貓。蟬姐老是說他像是招財貓,想到這個,他笑得更開心了。如果他真的是一隻貓的話就好了,薛財想,那他要賴著蟬姐,就可以一輩子跟著蟬姐,不用管那些怪力亂神的事情。
但當一個人也很好,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保護蟬姐。薛財躺回床上,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跑去蟬姐家裡,他從小就這樣,比起自己家更喜歡去蟬姐家,向羽蟬對他很好,溫柔又親切,在沒有愛的環境裡長大的人第一次認知到自己是可以好好被愛的。這讓薛財怎麼能不去愛呢?
愛啊。愛。
這幾年他都是在思念裡度過的,薛財閉上眼睛,所以當一個人也很好,會愛,會思念,可以保護愛的人……
沒有在一起也很好。
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薛財難得精神很好,他騎著摩拖車在蜃夏跑了一圈,去看了天亮時明亮清澈的海面,繞去買了早餐,跑去向羽蟬家樓下等她起床上班。
這樣會不會有點曖昧?朋友之間送早餐也可以吧?薛財想,看到向羽蟬打開門的時候笑意要比聲音更快出現。
「蟬姐早安!」
又是那種輕挑的、不正式的敬禮,向羽蟬看著薛財敬禮的時候手臂跟身體形成的三角形,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早安啊,阿財。」
她打了個哈欠。
「沒睡好嗎?」薛財問,問完才發現自己問了個廢話,他昨天親眼看著月輪用向羽蟬的身體走到海邊再走回家,會累也很正常。
向羽蟬瞇起眼睛,看著薛財問完後像被自己哽住了的表情,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總覺得對方這個樣子很可愛,於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也還好吧,我覺得應該睡得滿好的啊?」
「……中午有空的話再休息一下吧?畢竟秋天就是適合睡覺嘛。」薛財發動摩拖車,遞給向羽蟬一個頭盔,拍拍自己的後座,「走吧,送新鮮的肝上班去。」
哪個季節不適合睡覺?向羽蟬打趣道,「也不新鮮了。」
搭上車的時候,她聽見薛財的聲音,穿過頭盔,有點模糊,但她只聽得見對方的聲音了。
「不會的,我們蟬姐永遠年輕,永遠新鮮。」
薛財發自內心地說,在他心中的向羽蟬並沒有改變,還是五年前那個蟬姐。他倒是變得很多,五年前的薛財大概也認不出來現在的自己了,他笑了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
向羽蟬用力地拍了拍薛財的背,「真會說話……等等,公司不是這條路吧?」
「帶妳繞個路。」
薛財騎著車,帶向羽蟬去了海邊,繞了好長一段路,看見天空下湛藍的海,海平面與天空是深深淺淺的藍,向羽蟬忍不住驚呼出聲,「哇,你怎麼知道我想看海的!」
「我有神通之力!」薛財大聲說,他們兩個同時笑了起來,笑聲融在一起,還像五年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