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ch a cold
「啊……」
天空陰了下來,柳川抬起頭去望天邊的雲彩。原本在他踏出餐酒館時還晴空萬里的午後陽光此刻被深沉的墨色遮蓋、浸染,染滿天都是烏雲。
水珠落在手背,固定在後座的防水保溫箱大概不會被沾濕吧?雨滴落在了面罩上,明顯的曳出了一條水痕。
「這下可不妙了啊。」
最近似乎有些涼到了,就希望別那麼不走運,別偏偏遇上偶然會有、突如其來的暴雨傾盆了吧──柳川打了個噴嚏,如此由衷地想著。
本該西傾的斜陽被濡濕的雲遮掩,厚重如同眼簾半閉、晦暗不明。
大約、就只是遲來的夏日午後雷陣雨吧?
柳川半路就被淋了個透心涼,無處避雨的狀況下,只能冒著大雨往回騎。傾盆暴雨,雨勢大得連眼前的路況都看不清楚。柳川不禁有些埋怨,自己真不該因為嫌熱就把風衣外套留在了餐酒館。此刻被捋上了手肘的襯衫連打了好幾個捲的袖子都徹底濕透,半鬆的領帶如同項圈,沉沉的在頸子上昭告著自己的存在。白襯衫本體倒是早就在一開始就被打成了半透不透的模樣,狼狽的貼合在胸腹與背脊之上,整個軀體的輪廓都被貼合得幾乎要一覽無遺,連褲腰都溼答答的滴水,暴雨的水珠順著髮絲,從鬢邊下滑,滑進了已然濕到無法看清水滴走向的領口。
卡洛琳在看見他狼狽的樣子的時候,困惑的瞇起了眼睛:「……你是幹什麼去了,開小差去游泳了?」
「去濕身誘惑點餐的阿嬤,讓她多給了我一點小費了。」隨口扯了句幹話拋了回去,柳川把濕漉漉的髮絲往後爬梳,隨手試著把自己的小馬尾給擰乾,「阿哲呢?這麼大雨,眼睛看不清楚的小傢伙該什麼都看不清楚了,怎麼想都打死不出去了吧。」
「他下雨之前出去送餐了,剛才傳訊息說卡在大樓裡了。」沒理柳川的幹話,卡洛琳轉身往廚房裡踱去,「去樓上拿毛巾,把自己弄乾──我去給你沖點茶。紅茶或紅糖薑茶?」
「為什麼要給我喝紅糖薑茶,妳好怪啊。」才放下的安全帽又被拿了起來,柳川聳了聳肩,「雨下這麼大,阿哲絕對縮在大樓裡面瑟瑟發抖了,我去給他送雨衣。」
「咱們這裡不漏水的雨衣就剩一件,你打算要怎麼給阿哲送去?你要和他一起穿嗎?最後那件雨衣要成這裡第四件被你倆一起撐爆的雨衣了。」遠遠的聲音從廚房裡飄了出來,卡洛琳的聲音裡混著金屬相擊的聲音。「等阿哲回來就好了!」
「小朋友都乖乖待在原地了,大哥哥去接他也沒怎麼關係吧?」柳川打了個冷顫,「反正我都濕透了,我就直接去接他吧。小貓咪的眼睛不好,下雨了怕他摔了啊。密碼老樣子,幫我跟漣說我晚點回去啊,我怕手機進水,就不帶在身上了。馬上回來啊。」
「川子!你怕阿哲摔了,那你摔了我怎麼跟漣先生交代──」
卡洛琳抓著木杓從廚房裡衝出來的時候,只看見了吧台上的一支手機,亮著的螢幕已經解開了指紋鎖,手機的主人早就不知所蹤,只留下了木門上古銅門鈴餘音未止,以及一路上染著水痕的足跡。
「──啊,我可去你的吧,柳川。什麼密碼老樣子,是漣先生的生日還是漣先生和他第一次見的日子……說到底為什麼我非要去記他的手機密碼啊。」
卡洛琳煮的紅糖薑茶最後全進了李毅哲的肚子,仍然濕漉漉的柳川甩了甩手掌就擺了擺手,跳上了自己的機車就往回趕。幾乎向整個人被扔進了水裡一樣,彷彿上了岸的海怪,一步一步全都帶著濡濕的水氣。
「黑莓和白桃不是討厭濕漉漉的感覺嗎?我的衣服也全都搬到和漣一起住的地方啦,我就早退啦。」柳川聳了聳肩,把風衣拎起時碰到的地方也全都染上了濕濡。「反正都溼答答的了。」
「那至少帶點薑茶走吧?」
「甜成那副德性,除了阿哲之外只有阿皓喝得下去了吧?」無奈笑笑,柳川頭也不回,揮了揮手,「我回去啦。漣今晚有事不在,明天才回來──我可要趕快回去睡了,明天還想和漣膩歪一整天啊。」
「好的請滾回你倆愛的小窩,去去去。」
門鈴響、雨聲磅礡,窩在溫暖室內的虎斑白貓張開了嘴,打了個呵欠的同時伸了個懶腰。
後來雨下了整夜。
「……柳、阿柳?」
喊醒自己的是戀人聽來慌張得有些過份的語氣,柳川瞇起了眼睛,眼前一片朦朧。是沒有戴上眼鏡的關係嗎?柳川覺得腦袋有些昏昏沉沉。
「……漣?冷氣是不是開得有點太強了……?」
「阿柳、你好燙……你在發燒?」
「……啊、我在發燒?」
困惑的以問句回答問句,柳川才遲鈍而後知後覺的想起了自己昨夜回到住所的行程。夜深了總沒有熱水用,就這麼就著雨水寒涼溫度仍未褪去的冰冷沖了個冷水澡。過於疲憊,就只隨手把髮絲擦的半乾後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這麼想起來,大概是感冒了吧。花了好久才想通了這點,悶悶脹痛的腦袋讓柳川連思考都遲鈍。季漣的雙手撫上了柳川的臉頰,微涼的溫度此刻感受卻是溫暖,讓開始有些畏寒的柳川情不自禁的更湊了過去點,把臉都埋進了季漣的掌心。
「阿柳……」
「好、冷。」咕噥了聲,任性的把整個人都埋進了季漣懷裡,柳川連聲音裡都混入了濃濃的鼻音。腦筋遲緩而連轉動都難,不管自己的行為彷彿退化成了撒嬌幼兒,柳川伸手環住了季漣的腰際,把整張臉都湊上了坐在床緣的季漣腹間,「漣……抱……想要……」
隨即被攬進了熟悉的懷抱,耳畔聽見的是戀人無奈的語氣,像抵著一個熱燙的額頭。
柳川不大記得季漣當時說了什麼,就只知道戀人暖暖的,像抱了滿懷溫暖,從臂彎暖到心底。
柳川連自己是怎麼被季漣帶去看醫生、再塞回被窩裡的過程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的堅持,非要戴上口罩才肯縮回被窩。本就鼻塞,戴上口罩後更是連呼吸都不暢,只能張開嘴,用力吸兩口氣才夠換一小口氣出。
季漣似乎是從誰那裏知道了自己昨晚幹了什麼吧?柳川有些無措,看著戀人又好氣又心疼的表情,一向伶牙俐齒的嘴倒是鈍了下來,一句話都說不全,只能伸手去拉季漣的袖子。
他似乎隱約聽見季漣嘆了口氣,還沒有想清楚那口氣代表著什麼意思,緊接著就看到戀人的臉在自己的眼前放大,隨即就是口鼻前一鬆。嚇了一跳,他只來得及把手掌格在戀人與自己的臉間,「漣──」
「病人不可以亂跑,要好好休息。」
「我會……別,會傳染的。」
戀人被自己的手掌摀住了唇的姿勢曖昧,與平時氣息繾綣交纏的時刻只相隔了一隻手,柳川此刻竟有些無法直視那雙總是澄澈、令自己眷戀的夕色雙眸──自知理虧,不該心存僥倖。
可無論如何都不想要傳染給漣,再怎麼都捨不得看他不適。
看柳川別過了臉,摸索著口罩想要戴回口罩,季漣倒是眼明手快,把柳川的口罩都給拽了下來。感冒了的人吃了藥後倒是反應都變得遲緩,愣愣地看著季漣,似乎還沒有明白眼下發生了什麼。
大好機會。季漣湊了上去,以一如既往的方式在柳川的唇上落下了一個親吻,「傳染給我,也沒關係啦……」
「可是我不想要你不舒服……」
本該強硬的語氣此刻全都被病毒染得弱了幾分,分明柳川手上方才還輕輕的試圖把季漣稍稍推開些,現下卻老實的往下滑,扣上了季漣的腰際。眼神像極了撒嬌的狐狸,都盛著渴望的祈求。
怎麼可能拒絕這溫順狐狸一樣的眼神?感受到了腰際的扣緊,與平時不同,是更不加修飾的、赤裸裸的請求──季漣微微一頓,乾脆的掀開了被子,鑽進了柳川的懷裡。不只替對方拉好被子,季漣輕輕撫上了柳川的臉,讓額頭與對方相貼。溫度似乎退燒了,他仍不放心的開口:「阿柳,現在還好嗎?」
「──不好。要漣抱抱才好。」
粘連的鼻音,似乎真的脆弱了點的柳川是什麼都不想管了,就這麼不管不顧的把臉給埋進了戀人的懷裡。
順勢把戀人給攬進了懷裡,季漣苦笑了兩聲,「那我就抱抱川了……還想要什麼,再跟我說哦?」
「還想……」
還想要什麼?含糊、不清。聽不明白,季漣稍稍緊了緊手臂,隨即掌心就被扣進了另一隻手掌中,順勢被十指緊扣。順暢的彷彿刻在本能之中,他聽見柳川的嗓音,濃濃的眷戀是連鼻音都掩蓋不了。
咕噥著把整個人都埋進季漣懷裡了,平時的自制本就不算絕佳,此刻更是彷彿退化成了三歲幼童,柳川安心地把腦袋靠上了戀人的懷裡。
「……還想要漣、只要漣。除了漣之外什麼都不要。」
什麼都不要。
有你在就好。
Fin.